土豆皮强忍笑意，以一本正经、不动声色的语气对亨利说道……
—— 在告诉您最后的归宿之前，有个问题让我们憋得心里直发烫……非问不可：为什么偏偏是玛丽莲·梦露？
—— 她是世间最美妙的生灵。当然，排在您之后！亨利唱歌似的说道，仿佛正用一口动听的意大利语颂扬偶像的美德与魅力。—— 她是我从未感受过、却一直渴望的那一缕气息。最后，他叹息道。这番非同寻常的情话，竟出自一个离伊甸园只有两步、离地狱却仅一步之遥的待罚之人。
—— 图特雷克先生，我们并非不知道她的存在。天使一边说，一边把翅膀在讲经台上摩擦，仿佛在挠痒。接着他又说：—— 您知道，灵魂有千千万万。那么，她影响了您一生的发展吗？
土豆皮短暂沉思，直视着亨利的双眼。
—— 您真叫我们怜悯。好吧，给您一个优待。我们去查查，她是在天堂里闲逛，还是在敌人那边的烈火中受煎熬……
土豆皮选出一部奇特百科全书中的一卷：《半月百科全书》。他摆出庄严的姿态，念着无法听懂的话语，从书中召出一棵巨树，树上有一千万片写满水晶般文字的叶子。
他不慌不忙地逐一察看那些无法辨认的铭文——当然，天使除外，他们看得懂。
—— 每个符号大体上都记录着一种灵魂的情形：那些不得安宁、尚不完整的“半月”灵魂；若是已经配成一对的灵魂，记录的则是它们因结合而获得的丰盈。
这位守护天使尽管才刚在天堂入口当见习生，倒也应付得不错。（不过，说起来，人们根本看不见天堂的大门。）
土豆皮试图飞快地解读叶脉，活像手相师顺着掌纹摸索。只有风扇搅起的凌乱让他稍稍心烦。
—— ……让我们看看她挂在哪片叶柄上。玛丽莲·特兰布莱，玛丽莲·希尔内福帕，玛丽莲·史密斯……玛丽莲·黄……找到了！诺玛·简，也就是大家熟知的玛丽莲·梦露。她于1926年6月1日出生在洛杉矶，1962年进入天堂。至于她的编号……我就不念了，光念完就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守护天使睁大眼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 图特雷克先生！……图特雷克先生，醒醒！
亨利并未打盹。他像个跟保姆玩捉迷藏的孩子，把自己的念头藏在眼皮底下。
三片眼皮，一片不落。
—— 喂，醒醒吧，幸运儿！
—— 为什么说我幸运？
—— 她的确是个在天堂里四处游荡的“半月”。您还有一线机会进来，因为玛丽莲尚不完整。
—— 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她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亨利激动地问道。
—— 这情形对您来说恐怕难以捉摸。不过，照附录所说……要解决她的个案，简直是一种折磨。所有守门天使都被她弄得连光环上都起了荨麻疹。为了让您明白，也为了省去我们的麻烦，我们决定向您灌输一种对事物的本能理解力。
亨利解下挂在脖子上的算盘，仿佛已经认定自己得救了。
天使随即检查亨利的脉搏，仿佛要确认已得到神圣的许可。他的脑袋和眼睛动来动去，好像有只看不见的蜜蜂绕着他飞。低低的声响和意味深长的寂静，表明他的启悟已经结束。他停住不动；与“纯粹无意识”的会商告一段落。亨利还来不及评论或追问他的意图，天使就朝他随手一挥，动作平常得像把一杯水倒空，却仿佛在施展神力。
—— 这只是临时措施，但会更有效，也更公平。反正，在您被送往火焰世界之前，我们会抹去这点小小的奇迹。请稍等，图特雷克先生，我们去去就回！
—— 我又不赶时间。再说了，我现在还能往哪儿跑？眼下嘛，我暂时对那个热烘烘的地方毫无兴趣……不管是头等舱还是包机航班。——亨利叹了口气；他已经明白，自己大概得不到什么理想的归宿。
天使颇懂得营造戏剧效果，优雅地飞向图书馆最高的一层书架，恭敬地取下一本厚重的书，书中迸出白光。他停顿片刻，如同祈祷。随后，出人意料地，他猛然把书掷向头顶上方——在尘世间，人们会把那个方向叫作“天空”。紧接着发生了一场仿佛汇聚世间一切壮丽景象的惊人变化：书化为两扇巨大的发光之门，缓缓降到他们身旁。
两扇门上方有块金字匾额，用天使语写着一句警告：“Minat Gudgit Areoul”，意思是：“天堂之门，岂容谁想进就进！”亨利就在两步之外，看见了天堂的大门。
天使虔诚地躬身。两扇门缓缓打开。他单手画了一个圆圈，算是划了十字祝祷，却没把自己弄得发痒；一团浓密的云雾随之升起，遮住了不该泄露的秘密。接着他穿门而入，几乎立刻又出来了。亨利却是一头雾水……
亨利朝那些书轻轻吹起了口哨，希望它们也会飞起来。然后等了一会儿。
终于，玛丽莲走过门槛，像个每走一步都在探索的人，又极其轻柔地把门推开了一些。悠缓轻柔的音乐配合着她的动作，旋律近似埃里克·萨蒂的《裸体歌舞曲》（Gymnopédies）。她并不急着返回门里，而是把门拉向自己，再推开。其实，她正拿门当乐器玩，就像DJ拨弄唱盘一样。
呆若木鸡、目光痴迷、幸福满溢的亨利，终于看见玛丽莲朝他走来。
她赤着脚，披着一袭白色长袍，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若愿意，她也能一丝不挂，甚至穿上一条苏格兰短裙。天堂里蒙选者的衣装，随心境而生。而亨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玛丽莲穿着领口微敞的红格子衬衫、裤脚卷到小腿中部的牛仔裤、带有小圆点的红色短袜，以及一双洁白无瑕的帆布运动鞋。
沉醉其中的他，并没有察觉玛丽莲投来的那一瞥忧虑，也没注意她优雅地拂去了周围渐渐散开的云雾。
—— 太神奇了！——他幸福得几乎飘了起来。
他刚学会飘浮，练习就结束了。玛丽莲一开口对天使说话，亨利便立刻双脚落地。
她讲的是天使语（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学会），还刻意让谈话变得更加难懂。她确信亨利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因此毫不忌讳、毫无保留地向天使诉说自己强烈的失望：她觉得这次打扰完全没有必要。
—— Nurrium birdiall ariseff！Vumi pohiur……——她对土豆皮滔滔不绝地说道。
亨利皱眉、赌气、神经质地眨眼，目光黯然；面对那本该听不懂、发音又荒诞可笑的语言，他的反应糟透了。
土豆皮打断了她，转而说道：
—— 我们已经改进了沟通方式，给这个人灌输了对事物的本能理解力，连带赋予他精通各种语言的本领。如今，一切说出口的话，他都能听见、分析并理解。但奇迹只是暂时的；会谈结束后，我们会收回这项天赋。无论圣人、灵魂，还是我们任何一位天使，都无权拥有这种能力，连我也不例外。“纯粹无意识”之所以批准，是因为你们是两个麻烦的“半月”。
她不作声了。思忖不过片刻，叹息却拖得很长。随后玛丽莲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对崇拜者绝望的反应毫不在意。
—— 这是谁？这个倒霉透顶、还带来凶兆的家伙？一个配不上号的“半月”。哼！玛丽莲几乎毫不客气地说道。
—— 别这样。请注意，他可是“第一个”光看见您就飘起来的“半月”，可见他多么与众不同。这位候选人的编号是七百万零十三，在所有求爱者中排在最后。天使一边说，一边郑重地在一本用回收光环做成的小笔记本上记下这些话。
—— 什么？又来一个！你还以为他会……你知道吗，我刚甩开第三十三位追求者，连他赞美我的话都还没说完！玛丽莲说，这个惊人又古怪的数目令她头晕而震惊。
—— 说完？……七百万零十三？……别再互相打哑谜了！这个数字到底代表什么？彩票奖金？还是发票号码？亨利抢着追问。他的忧虑已变得咄咄逼人，正一步步滑向偏执狂的边缘。
—— 图特雷克先生是不是急着赴约？——土豆皮若无其事地问道。
—— 什么约？……啊！……不，不急，天堂可以等一等。
土豆皮微微一笑，示意他们二人坐到一对随意落在一旁的小天使翅膀上。
—— 这些小宝贝全都一个样，蜕毛从来不挑地方！玛丽莲漫不经心地评论。
—— 梦露小姐，既然您不必专心琢磨自己的灵魂状态，我准许您读会儿书。土豆皮说着，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他高高竖起食指，仿佛在发出一条天使教程式的警告。
—— 提醒一句！只能看第一层书架。其他的都是我们休息时读的搞笑漫画，禁止翻阅。
玛丽莲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亨利一眼，立刻照做了。不过，她显然竖起了耳朵，细细听着每一句交谈。
—— 还是言归正传吧。您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半月”……或者说，该用哪种词性来称呼它？土豆皮皱着眉问。
—— 某个周期的中段？……一种点心？……词性不明的词？……一个整体的一半？——亨利像是故意忘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本能理解力一般，胡乱猜测起来。
—— 冷静点！冷静！这可不是猜谜游戏。你要知道，在天堂，大多数灵魂都成双成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之间漂浮着一个叫“卢卢姆”的微小而不可见的球体，不停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即便相隔无尽宇宙，他们仍然心意相通。我们把这种灵魂称作“和谐半月”。
—— 你们竟然用“Lulum”这个词，真叫人意外。说穿了，不过是把法语“lune”（月亮）和“lumière”（光）的开头拼在一起罢了。得益于新获得的本领，亨利的直觉越发敏锐。
土豆皮已经开始后悔让图特雷克享有这项神圣特权、这份由“纯粹无意识”赐予的礼物。可若在这个可能要下地狱的人面前退缩，便会显得软弱。于是他立刻继续解释。
—— 正如你已经猜到的，天堂里也存在不完整的灵魂——孤独的半月。有些人的另一半在地狱；有些则因为爱情未成，或死时无爱、遭遇无望之恋，因此也被归入此列。
—— 玛丽莲死去的时候，是属于哪一种情形？——亨利好奇地问。
天使看着这位金发美人，回答道：
—— 这么说吧……她最后的伴侣，正在和另一位半月度蜜月呢。
—— 那这轮“新月”……如今就在天堂里四处游荡？是谁？……亨利高声发问，活像一个默剧小丑被迫参加口试。
—— 我们决定不透露此人的名字。我们一向非常谨慎。
—— 我也懂得守口如瓶！嘴巴封死，灵魂也缝得严严实实！亨利叫道，竟敢眼也不眨地继续追问。—— 那么，我也是一个“半月”。我们全都是。玛丽莲是拥有那颗四处游走的小球的人吗？我也有资格跟玛丽莲“结成半月”吗……？
亨利身上的商人本性又冒出来了。他忘了自己与天使之间的事还没有解决，摆出一副傲慢而愚蠢的样子。
—— 嘿！我太喜欢这种婚恋介绍所的主意了。你们打算在地狱也开几家分店吗？
—— 可怜的您！玛丽莲的声音里透着轻柔而微妙的一丝颤抖。她轻轻合上一本书，书里传出孩子们带着嘲弄的笑声。
—— 可怜我？……为什么？——亨利喊道。
—— 您会像被遗忘在高炉里的烤肉一样，烤得焦黑。
—— 对我这个后来成了素食主义者的人来说，这结局可真够悲惨的。——他说着，低下了那双因害怕惩罚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她那些带刺的话语，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
天使缓缓点头，活像那些在风里也会点头致意的零钱小塑像，或者汽车上的摇头娃娃。不褒不贬，只像在观察两只实验白鼠那样，露出一丝带着狡黠的沉思。
亨利说了句谄媚的恭维话，对土豆皮多少有些不敬；这时天使脸上忽然浮现出不同寻常的漠然。
—— 说真的，我觉得你们这样撮合灵魂，真是无比体贴，简直是超乎想象的无私。
—— 谢谢！对了，要是您得以在这里开始您的永恒岁月，我就把我的伴侣咯咯（Guili-guili）介绍给您认识。
—— 咯咯也有性别吗？亨利惊讶地问。他更想不通的是，土豆皮说出妻子的名字时居然笑都没笑。
—— 你是在怀疑我们有没有性别吗？
—— 地球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 我们一向极其谨慎，甚至谨慎得近乎病态。不过，还是回到正题吧？梦露小姐的“半月”问题之所以复杂，就在于她那庞大的……崇拜者数量。按照天界条例，我们必须从这些人当中找出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而你，图特雷克先生，排在最后一位。
—— 我知道……第七百一十三万名……哎呀！我注定失败。说真的，你确定我不是已经在地狱里了吗？
—— 地狱？我这就让你尝到地狱的滋味！玛丽莲毫不客气地插嘴。—— 你真以为自己能成为我永恒的另一半？以为我们是什么阴阳相合的一对？……你的性格软弱得像一幅画坏了的讽刺漫画。我怎么可能跟你这样瘦小的家伙配成一对？玛丽莲争辩着，担心那个小不点会被“Lulum”强行和她连在一起。
—— 我们很同情您，梦露小姐。天使说着，却暗自觉得这两人的反应颇有趣。他一手搭着脉搏，脑袋摇摇晃晃，再次与“纯粹无意识”会商。
随后，他用精算师汇报结果般的语速开口道：
—— 这家伙确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玛丽莲·诺玛·简，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在众多候选灵魂中，我们必须排除那些迷失方向的异性恋者，以免他们造出迷失方向的“Lulum”。再说，他们还排在后头。我们也得排除已婚者，不论男女。还有一些风流的单身汉单身女子，早已被您亲自淘汰，随即彼此配对，包括第三十三位。结果呢？不用再算了。只剩一名候选人。最后一位。图特雷克先生。
—— 小问题……如果我根本不喜欢他呢？——玛丽莲问道。
—— 我们必须再告知您一个补充细节，女士……所有的辉煌终有消逝之时。事实上，数百万同样美丽的女性，正一点点削弱您的明星光环。她们正在逐渐取代您，把您推向被遗忘的漩涡。您最终不得不耐心等待另一个图特雷克来爱上您。
—— 不过，说来奇怪，这样的图特雷克可不是满天飞的！土豆皮斗胆作了结论。
—— 没有人会比她更耀眼！——亨利立刻以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补上一句。
沉默统治了这里的空气好几分钟。
一个问题在犹豫不决的亨利嘴边直发烫：
—— 对不起……有件事叫我心烦……等我双脚在下面烤得热乎乎的时候……我还能不能上来凉快凉快，继续追求她呢？
—— 我们认为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如果她最后接受了你……你就不会再提出这样的问题了。你们只能远距离相爱——她在这边，而你在下面。
—— 那如果她不选我呢？——亨利急切追问。
—— 那就这么说吧，我们索性把“相爱”“时段”，还有……“凉快”这些字眼统统排除在外。
—— 这简直疯了！光是想到我得俯身朝深渊张望，听“这位先生”在里面烤焦时发出的哀号和呻吟，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随后，她似乎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那番话：
—— 让一个人永世无爱，哪怕是他，也太残酷了。可怜的人！可怜的灵魂！玛丽莲说。她忽然明白：永恒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时间肥胖症”。
土豆皮看着玛丽莲，眼中流露出敬意，因为他在她身上看见了真正的分辨力。然后他笑了。
—— 看来我的灵魂真是倒了霉。亨利有气无力地说，漫不经心地拿一根小天使的羽毛给自己挠痒。忽然他起了念头，悄悄挨近正望着好莱坞明星的土豆皮，也猛地挠起天使的痒来。
天使第三次大笑！
那么，当一位天使在值勤时第三次大笑，会发生什么呢？……一种意想不到的转变即将展开。
他变成了一朵莲花，并开始冥想自己那份严肃的小工作，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亨利还以为天使中了风，起初想上前施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还设想给天使做嘴对嘴人工呼吸！随后，他望见玛丽莲正欣赏那朵莲花，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脑际。他顿时欣喜若狂：现在可没有天使能解读他的第三只眼了。
她俯身轻嗅着那朵莲花，想捕捉天使之花的香气。
—— 您闻到的是香气，我闻到的却是焦味！图特雷克低声对她说，一边像风向标一样转向四面八方传来的自由与逃跑的召唤。非法通行证！
他并未过分粗暴，却态度坚决，抓着偶像的手腕，把她从那两扇尚未关上的门拖进了天堂。
—— 你干什么？——她喊道。
—— 我要去扯魔鬼的尾巴……我要绑架你！你是我的人质！……别想耍我。否则，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