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所有的行李，不过是一只几乎没掸去灰尘的旧手提箱。他必须赶快离开。否则，一切都将崩解，生活会在他身上轰然坍塌。

外面，暴雨正倾泻在整座城市上，猛烈得仿佛有意针对某个人，仿佛连天空也决意裂开。雨点猛敲福特车的引擎盖，顺着车窗奔流，扭曲房屋的外墙，吞没街上的灯光。

达米安和雨一起哭泣。他的泪水混进流过脸颊的雨水里，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被掏空，还是世界在泛滥。

他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神经质般的急躁，将那只旧手提箱扔上汽车后座。车门砰然关上。安全带？不系。他才不在乎。发动引擎。心不在焉，双眼因雨水和泪水而通红、模糊，他甚至没瞥一眼后视镜，就猛地倒车。

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车尾。或者，是车子撞上了什么。雨声轰鸣，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一道影子，一阵晃动，一个似乎立即躲开车灯摇曳光芒的身影。达米安只皱了一瞬眉头。他的思绪早已飞往别处，不肯在这里停留。

雨打得太猛烈。雨刷下，他的视线像被撕裂。整个世界只剩一块肮脏的玻璃，一片黑水，一座反光的迷宫。他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袋子，一个垃圾桶，或者某个被遗弃在黑暗中的障碍物。

他没有再追究。

他挂上前进挡，冲进被雨浸透的街道。如果他看得更仔细一些，如果他只是花一点时间下车，也许他会看见雨已经试图抹去的东西。

他本可以搭地铁或公交。事实上，他也不会走得很远。但他不想见任何人。

— 谁也不见！我说的是，一个人也不见！

他所谓的旅行，只有在他把福特停到某条小街上时才会真正开始。那条街短得惊人，如果不是一边有房屋立面，另一边有公园相伴，人们几乎会把它当成一条小巷。

那条街的路面裂缝纵横，人行道高低不平，被一层又一层沥青补过；肮脏的米灰色电线杆托着电缆，成了胆敢攀上去的松鼠的高速公路；五颜六色的房屋全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唯一的一棵榆树如此雄伟，仿佛令附近的白杨都提前发黄。单是在心中勾勒这些景物，便足以使他备受冲撞、无法集中精神。这样的心灵图景，让他连遵守交通信号灯都感到痛苦：红灯阻挡着他奋力向前的冲劲。那股冲劲想越过受尽屈辱的最近十年。就是那里！……他必须加速，穿越这段记忆尚未完全褪去的十年，倒着遗忘！那里！他要冲向失去的岁月，在那里成熟起来。至少他如此希望。

那些存在于别处的昨日，那些走上前台的人物，以及他必须重新拼合的时空拼图。他生命中的一个片段，像一部即将上映的长片的预告，在眼前流过……

“即将在您的银幕上上映！……（音乐）……不止是一部电影！（而是一生）一场错误接连奔腾的悲剧。敬请期待达米安与朱……之间那段有失体面的爱情故事。”就连“朱丽叶”这个满载激情的名字，也卡在他的喉头。可她根本不叫朱丽叶，他也并非十足的罗密欧。

— 他妈的！这些司机全是乌龟！这群笨蛋难道约好了，星期二晚上一起出来游车河？让开！你们这些只配星期天开车的家伙，缩在龟壳里，在柏油荒原上爬行的蠢货！面对反常的拥堵，他不耐烦地咆哮起来。

然而，暂时的堵塞正好让他酝酿序幕，提前感受即将腾飞的时刻。他刻意将昨天当作跳板，好跳得更深、更远，潜入自己的过去。必须降低危险，避免因为遗漏某个重要细节而犯下致命的错误。

***

就在前一天，他神色焦虑地走进银行，紧张得连柜员都以为他是头一次抢银行的劫匪。这种猜测似乎如此可信，以至于职员在交易过程中还开起了玩笑。

— 是取款，对吧？……

……有签名，还是不用签名？

— 什么？您是什么意思？

— 哦！没什么重要的！……一个手续而已。

按照惯常手续，在那套令人目眩的银行专业技艺仪式中，柜员的双手灵巧地数着钞票，令达米安不知所措：他怎么也无法跟上同样的点钞速度。

— ……一千一百八十，一千二百！

……给您，先生！

— 金额准确吗？

— 您需要重新点一遍吗？

— 不用！

职员带着礼貌而略显冒昧的好奇，向正在把积蓄均匀分装进口袋的顾客搭话。

— 我想您会用这笔钱疯狂消费吧。也许去索雷尔运河巡游？

— 准确地说，是一趟旅行。——没错！——重新发现我的世界的边陲。

— 我不明白。

— 这无关紧要……一个手续而已！

他满脑子想着该如何以不同寻常的方式花掉这笔钱，几乎被一辆超速卡车撞倒。只有在人行道玩耍的几个孩子看见了这一幕；而他却把那些孩子看成正在为人生的考验做准备。没有碰撞，也没有丝毫紧张感，能让他暂时摆脱心中的忧虑。

他仿佛在旧街区重演昔日的流浪。在曾经属于他的灰色地带，他不断调整步行方向，尽量迎着灼热的太阳前行，像是在储存一份白昼的光，好让自己有力量追逐黑夜。当阳光的恩惠积蓄到饱和，他便停住脚步，站在一扇外观熟悉的门前。

他的食指像箭一样射向门铃，执意将它按响。再按！……锲而不舍！

— 不！你也太过分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刺耳的门铃从梦中拽起，面对这个闯入自己往昔记忆的达米安的冒失举动，恼火地吼叫。

— 请您原谅。我想我把您吵醒了……我必须和您谈谈……

— 可我认得你！你不是以前的房客吗？我记得，你曾带我参观过这个地方，这套房子。你的脸让人忘不了。说这话不是想冒犯你。况且我记忆力惊人！站在楼梯上方的男人带着讽刺的表情挖苦道。

— 真令人惊讶！

— 也没什么可惊讶的。说实话，我有几次看见你在街上徘徊。即使你觉得我这人有点粗野，也无所谓。你能不能直说来意？

— ……我想请您帮一个忙。请放心！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我向您保证。

— 好吧……跟我来！那男人一边说，一边试着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解释一番。别介意屋里乱成这样，毕竟你明知道是自己把我从床上叫醒的。这里什么都没变。你会发现二楼还是和从前一样狭小，早上仍听得见邻居漱口，到了那个……啦啦啦的时候，还听得见他们纵情欢爱。

达米安紧跟在住户身后，死死攥着扶手，一边登楼一边用眼泪为每级台阶计数、命名。每一滴泪落在磨损的旧木板上，溅开之后都凝结成一缕怀旧的思绪。——一个女人被抹去的倒影。——扭曲的影像、野兽般的尖叫、咬噬人的愤怒与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都从这间住宅涌来，在他脑中向他袭击。那些隐喻的野兽挟着昔日的威胁令他窒息。深渊似的眩晕！呻吟缠住了他呼出的气息，仿佛每口呼吸都在呕吐苦难。

— 先生，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您不会要吐吧？

他竭力逃离那些幽灵所带来的威胁，也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决、可信，终于重新镇定下来。他的眼神向眼前的男人乞求怜悯。

— 帮帮我！我迷失了。自杀扼住了我的喉咙……我觉得自己把灵魂弄丢了。它藏在梦后面，或者爱后面，……我已经不知道了！……而在我面前，死亡正在玩弄我活下去的欲望，把它逼得喘不过气！……我求您！……帮帮我！

— 可为什么偏偏找我？你疯了吗？达米安面前的男人愕然喊道，随后渐渐恢复了镇定。

— 我来找您并非偶然。您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我很熟悉，我以前住过这里。再说，您也知道……他停了几秒，心里渐渐滋生的疑虑使他失了方向。或者我应该说……我曾在这里勉强活下来。这几堵隔墙藏着一个只属于我的秘密，像一串被忘掉的密码。我非得重新沉浸在这些于我而言受到诅咒的房间里，才能找回它。在您如今生活的这些屋子里……幸福曾让我迷失，也将我放逐。如今我几乎只能勉强勾勒出活着的喜悦。一个女人把我卖给了死神！……先生，请拉我一把！

房客纹丝不动，越来越冷漠。他竭力压抑自己不断增长的同情心，打算再用冷酷将它彻底抹去。

— 请拉我一把！他含混地重复着。达米安已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用泪水哭出一个个字。他跪倒在地，抱住屋主的双脚，仿佛在告诉对方：只要遭到拒绝，自己就会被彻底压垮。

— 好了，站起来！……努力一点！振作起来。你比这更强，也没那么像小孩，……好了！那男人反复说道，被迫向这个怯弱迷失、在他脚边抽泣的人伸出手。

那人觉得这场表演已经持续得够久，正想赶走这个不速之客、结束一切，却突然感到来客往他的掌心塞了一小张纸。他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 这是什么……？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你看起来这么……穷困、潦倒，究竟为什么要给我这笔钱？

达米安艰难地战胜沉默。他费力地用手势、词语和眼泪解释，他必须重活某些事件。记起她。一个女人，一个转折，一场伟大的爱情。但这种对过去的幽禁，这种回返，必须在孤独中完成。

— 我甚至愿意每天付您两百美元，转租这套房子。现在就付，全是现金。他试探着开了口。

— ……那么……要几天？

— 最多四天，也许五天。无论如何，这次尝试关系到我能否找回自己，实在太重要了。我若已经埋在六英尺深的地下，那些积蓄又有什么用？——管它呢！……这里有一千美元；如果三天就够，剩下的就不用找了，正如人们常说的！这个沉迷梦想的人装出一副阔绰资产者的模样。他担心一旦承认自己穷困，对方就会起疑。何况，这笔钱不过是诱饵。他估计只需二十四小时，就能洗净自己的痛苦。

— 好吧！我同意，把住处转租给你。不过，你不会做什么傻事吧？我是说，你不会……一把火把自己烧掉吧？但我得坦白，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你想闹多大动静都行，目前楼里没有别人。另外四套房全空了。几乎所有人都离开城市去过暑假，布鲁耶特一家也是。还记得他们吗……房东？只有我没攒够钱逃出去。可以说，你真是上天送来的！——啊，我想起来了。倒不是我不信任你……不过，我还是想把贵重物品带走：彩色电视机、电脑，还有一些我离不开的小东西。

— 如果您高兴，可以全都搬走。另外，……他这样向这位有利益可图的好撒玛利亚人解释，他自己也会带来一些东西，一些物件，全都带着失落回忆的含义，然而不幸的是，又太鲜活。

这场偶然，这个房东生活中的意外，以及这个古怪转租客心里的强烈愿望，并没有让两人结下友谊。无论如何，前者反正算是在度假，后者则得面对自己、在自己身上下功夫。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忙着暂时重新布置屋子，把各自的物品搬来搬去，几乎没有交谈……

***

终于，福特驶进了“荣耀和平街”。这奇怪的修饰语，是他在另一个年代用过度奔放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

停好车后，他慢慢地让自己沉入时间之中，每个动作都小心衡量，开始逆流游向自己干涸的河岸。仿佛被困在沙中的古代遗物，他脚步留下的记忆将为他指路。

一切都在凋萎，变得更为脆弱。他紧握旧手提箱的把手，那是他与现实之间唯一的联系。越靠近昨天为他打开过的那扇门，当下便越发模糊，直至消失。——未来？此时仍是未知数。毕竟，知识总与过去相连。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钥匙……将它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这仍是他昔日拥有的那把钥匙，没有增添丝毫磨损。这把可能通向希望、也可能通向终结的钥匙，将重新撕开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