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暗彻底笼罩一切，背景里添上一段音乐。平淡无奇的爵士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串串六十四分音符接连流过，在他那过于脆弱的耳膜上消失。

傍晚清凉的空气中，一声深深的叹息倾落下来，已经搅乱这片自省氛围中平静的根基。一场盼了许久、关乎生存却迟迟未开始的自我剖析。而爵士乐偏偏忽然染上布鲁斯的调子，再不肯安闲地沉溺于平庸。

— 该死的业障！……命运啊，你让我窒息！我的灵魂在疼。我这颗心不过是个诱饵，我的眼泪在这受诅咒的腹心深处蒸发。

然而，他的哭泣被不可思议的天真压抑、堵住了；那份天真正是一场被骗的赌局的种子。可能赢得的奖赏：一段永远无法触及的恋情。

— 我的兽性力量在早已枯竭的梦所掀起的嘲弄洪流中逐渐消退。即便狂野，我的创造力也不是一口无底井。妈的！为什么我注定是个终有一死的人？难道这就是我种种错误唯一看似合理的借口？……即便卑劣地求助于自杀，也丝毫改变不了什么！

这么多年，我一直等待可能相遇的奇迹，哪怕只是一次平淡无奇的交谈；无数小时永远融进这片虚幻的时空。——回忆。——它们留下的不朽悔恨，刻进我的皱纹，令我动弹不得。我必须从记忆里彻底删除那些红月的时刻、那些盲目而幼稚的激情！……永远忘记你，我一生的挚爱，好让我终于学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我受够了把时间当作火刑祭品，亲手焚毁！我的时间！

录音已经很旧了。唱片留下了时间的痕迹……时间的痕迹……痕迹……不管磨损如何，旋律的节奏加快了。萨克斯手在低音区即兴。回忆的黑暗，仿佛可以凭本能切开。

达米安称自己为“梦病者”（rêvopathe）。这是他发明的词，用来形容自己的生存之痛：他几乎病态地无法接受现实，总会立即把现实化为梦。他仿佛生来就在做梦，想象力从来过度膨胀，把真实世界只当成创造幻想的借口。

（来到世上时就在做梦；在成长过程中感到自己原本就泛滥的想象力出现“超膨胀”；把现实视为做梦的借口；所有这些元素促使他创造了这个新词。

他不知道的是：当爱情或交媾的欲望猛烈点燃一个为梦发狂的人，性格上的症状便会十倍加剧。而一旦自己的求爱遭到拒绝，一切便会变得晦涩难懂、混乱模糊，“梦病”随即急性发作。于是，他的心灵中形成一个恶性三角：对不在场者的忠诚、为那份缺席献上的苦行式禁欲，以及无可避免地沉迷于一种与时代错位的生活。）

— 那些与我承受同样失恋之痛的人，都藏到哪里去了？像我一样躲在黑暗里？他们是否在泥泞中爬行，像陷进沼泽那样越陷越深？——整个社会不都戴着“笑面人”的面具吗？……等到了晚上，它蜷缩在孤独之中疗伤，在压力的刺激下变得格外敏感，难道不会颤抖着呻吟：“哎哟！我的爱，我好痛！”

即兴变得过分夸张。随着爵士乐手的音符，梦病者把错拍的词贴在上面。

“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偶尔会想我吗？……你，我爱的那个人，……你，我卑顺地崇敬你的缺席；只因为它竟然成了你存在于我生命中的肖像！——你听不见我在梦中向你低语我的欲望吗？

（喂！……这里是蓝龙。我在呼叫我的失恋之痛……喂！……

可你回答啊！……什么都没有！……妈的！……密码随着讨厌的电波变了。

喂！……喂！……这里是黑暗中的斯芬克斯。我呼叫我的爱情悲伤……喂！……

说点什么！……有了！……我听见了，……是的！我听见了，可它又变得模糊，几乎不可察觉；无效！听不见！

听不见？又是你，残酷的沉默，你像回旋镖一样回到我这里。我厌倦了聆听你这绝望的语言。你还等什么才逃走？

喂！……这里是黑暗中的一支布鲁斯。一片虚空隔开了我们……我多么想念你的声音。你在哪里，疯狂的陌生女子？……这里是那个再也撑不住的人！）”

这正是病态梦想者鲁莽的明证：他只给自己一点点时间来重新审视一切，反复咀嚼一切。仅仅一天！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立在眼前，将成为这场心理切除术唯一的见证。即使到了最后关头，他仍想成功地从心中摘除这份与众不同的爱情，却也无法排除失败的可能。在他看来，失败的根源不会是自省本身，而更可能是某个由天意左右的未来。

— 我要把我们共同的回忆消灭得连最后一个分子都不剩。任何企图在我心中复活的爱，我都要杀死它，像狂怒的原始人一样把它撕成碎片。我的命不正悬在一线吗？……举枪瞄准！——开火！

老旧音响里响起最后一阵颤音。唱片停转。——沉默重新占据位置，轻轻抚慰黑暗。只有那梦病者、那位达米安式的受刑人发出的呼吸，还试图从沉默与黑暗手里夺走开口说话的权利。

眼眶边缘的泪水，即将爆裂，用惊叹宣告这场考验的名字。

— Nielle！

咔嗒！一盏灯亮了。

他的神经质手指抓乱头发，掌心贴着发烫的额头，脑袋垂到双腿之间。身上披着一件蓝色毛圈布睡袍，背后用白线绣着他的名字，使他活像一名败下阵来的拳击手。出于自嘲，他原本还想在名字后添上“恐怖”二字；可达米安身材矮小，向来避免打架。如今，他却集中精神准备最后一个回合。

竞技场：一座带百叶窗的老房子。光线泛蓝，气氛也泛蓝，客厅却是白色的。房间狭窄，天花板很低，仿佛一只有窗帘的笼子。只有一张泛黄的海报，敢与从窗口渗入的城市灯光争辉：玛丽莲·梦露出演的《今晚来打扰我》（Troublez-moi ce soir）。那张海报是他重返过去不可缺少的东西。

达米安躺在一张精神科医生诊室里常见的长沙发上。这竟是一件家族遗产。纯属偶然！他的双亲都是靠土地和双手过活的人：父亲更像工人，不太像父亲；母亲则远不只是家庭主妇。然而，这件家具却蒙着上好的布料。——可爱情才不管这些！受害者还在自问！

“究竟中了什么魔法，我才会连你的缺席都爱上？在我艰难的一生中，上天赐给我真正见到你的幸福，加起来至多不过一小时：那一点点片刻，被吝啬地分散在好几个月里。我敢说这几个月漫长得没有尽头吗？你怎么能盗走我的灵魂？……在哪里？……何时？……这是个陷阱问题。为什么？这个问题造成的后果，早已超出我能够回答的范围。

今天，……或者明天，我必须在继续坚持并死于梦中，或者重生并活下去之间作出选择。我不能继续任由这令人眩晕的现实摆布我的生命。像一支两头燃烧的蜡烛，一边斥责两道顺从的影子，我的生命燃烧得太快，而且毫无辨别力。

我已经察觉到，在经历的原创性与梦的复制品之间作选择时，那种苦涩困难所带来的混乱。Nielle，在你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一刻，我是否已经分裂成双重之人？

我还记得，在那个年代，每当头脑清醒时，我都把自己当作一只裸猿，是一个衰败社会的成员。可是受到毒品影响时，我却自认是个神，只因一场错误才混入一群正在蜕变的猴子之中，生活在麦克卢汉那著名的“地球村”里。我渐渐在这颗星球上失去根系：这里金钱狂热永远给一套僵硬的善恶二元论披上盔甲，却仍无法阻止第三世界挨饿而死。世界的其他地方遗忘了善为何物，又试图躲开恶，在不断膨胀的统计数字里忙着比较各自眼前的遮眼罩。

然而，我仍觉得自己作为穷人受到了眷顾，几乎身无分文。穷，但不是赤贫。天意的偶然甚至让我成为两套住所的租客。第一套，我已经分不清幸福还是悲伤；那是家庭的巢。我在那里和米莱娜同住，她是我天使般的妻子，仍不知疲倦地容忍着我，用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秘密的耐心。我也和我们温柔的女儿莉西安生活在那里。她的存在仍是唯一把我系在真相上的纽带。

至于第二套住所，它作为我们三个人的工作室。我们在那里并不算太不幸。米莱娜在那里分析她的梦，解读她的自动书写。莉西安在那里做一切她喜欢的事，不受限制。而在那个地方，我则思索。”

达米安似乎摆出一个姿势。静止不动，他来到光年之外……却在同一个地方。平静与安宁以国王和王后的姿态统治着家庭工作室。

莉西安有一双棕色眼睛，头发是近乎红色的赤褐色，娇俏可爱。那时她走近了我——她的父亲；我正在自己那片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地里沉思。

— 爸爸，你可以借我你的彩色毡笔吗？求你了？我想给你画一幅画。

— 当然可以用，但别忘了每用完一支都把笔帽盖回去……我想起来了！你想给我画什么？

— 啊！这是一个惊喜。

— 一定会很漂亮；我知道你有天赋。

她既因为能使用那些美丽颜色而高兴，也因为我的恭维而受到鼓舞，于是赶紧到指定给她玩耍的房间里安顿下来。

当天使查阅她的两三本荣格著作，以便更科学地引导自己对梦的分析时，我继续我的思索。

我读着炼金术的书，像个无害的魔法学徒，发明了一些“哲人之石”式的格言：含混不清、句子也写得磕磕绊绊。我甚至喜欢在朋友聚餐时把它们悄悄塞进谈话里，塞得过于微妙，以至于从来没人回应。于是我得意地背诵自己那句最心爱的口头禅：“凭想象作预言，再把预言变成现实。”借此暗示听众：成名指日可待。这同样没激起任何评论。可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预言式思考的隐秘功用，首要目的只是确认我写下它们时究竟身在何处：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这样我就不必掐自己一把，检查自己是否还存在。

在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的幽灵严密监视下，我从这些短句出发进行推演，把这些潜在的谚语转化成漫画，作为解释模式。

— 爸爸你看，我画完了。

— 我在哪里……？……啊！莉西安，你吓到我了……你完成了？……哦！多漂亮，你选了很美的颜色。我喜欢你的惊喜。你给妈妈看了吗？

— 没有，我不想打扰她，她正忙着看书。

我带着同谋般的微笑，邀请莉西安安静地跟我一起去找沉浸在艰苦工作中的米莱娜。我像猫一样擦过我的妻子；手指滑进这位读者的发间；我亲吻她，并因成功让她分心而满意。她没有抬眼，目光仍固定在她思想导师卡尔·荣格的文字上，却用温柔拥抱回应了我。

— 亲爱的兔子！我想给你看看莉西安为我做的漂亮作品。

她把目光转向那份多彩的惊喜，真诚地笑了出来。然后，她一边爱抚我们的孩子，一边评论。

— 是爸爸笔下那个漫画人物的夸张画像。莉西安，宝贝儿，你送给爸爸一份多漂亮的礼物呀！——太棒了，我的小乖乖！

梦病者怀着怀念望着这幅温柔的画面远去。这样的幸福时刻曾有许多，在仅靠社会救济稍稍缓解的贫困生活中，注入了一点又一点快乐。但他探索往事的轴心终于确立：一个地方。那间工作室。

— 我对这个避难所有种特别的喜爱。我几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里，为满足创造欲而构思各种计划。总得找点事做，因为我已脱离职场。即便肩负着明明白白的责任，我却变得懒散、毫无动力。难道我已经厌恶了生产效率这回事？……——我曾与大学的伙伴们一起闯进动画电影世界，经历一场激动人心的冒险。一切开始得很好，却以失败收场……在这之间，我学会了吸毒。可在这个不再属于我的住所里，在这间曾经的工作室里，我除此之外究竟还做过些什么？……是什么？……

我有时在那里睡觉；常常，我逃到那里，偷偷膜拜一个想象中的后宫，比一本没有图片的百科全书更令人兴奋……还有什么？

它涌出来了！……是的！回忆开始像地下岩浆上升的运动一样，重新加热我的记忆。

Nielle！……Nielle，美丽而有趣，仅此而已。她刚搬到三楼，住在工作室正上方。她的箱子迟迟没有清空，在箱子之间，她会出来透透气；寻找可能的异常，了解新邻里。而我，趁着一段孤独时刻，让眼睛随着眨动随意游荡，检视一座毫无秘密的内院里早已探索过的角落。我们各自倚在阳台栏杆上，同时观察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她出于好奇，出于发现。而我，出于习惯。

我们第一次交流，最初说出的语言，竟是彼此重叠的影子。它们刚好来得及一同接受满月的祝福。她那狂放而不可触及的身影察觉到我的影子正在注视她，便惊愕地退了回去。谁知道，在这片沉默里，我们各自隐秘的黑暗面是否已经偷偷做过爱？

片刻的停顿。矿泉水被盛住它、不让它逃脱的玻璃杯折射成棱镜。稍事解渴。仅仅片刻。

“我已婚，身体上也一直忠贞不二，却仍浑身散发着人工天堂带来的反复无常。她的出现让我看见了一种可能：那些积满灰尘的幻想或许终于可以成真，而我的欲望也迫不及待地要把它们重新擦亮。然而，毒品损伤了我的魅力，想象力又正处在生理节律的低谷，我实在只能找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去搭讪这位新来的女子。那是一个文化上的共同话题。

仍是夏天。街上空无一人。夜已经深了。大道上汽车行驶的声音被放大得像翅膀的沙沙声，盖过了蝉鸣；只有那些蝉还在彼此讨论最新的生态贡献。远处，Nielle正沿着穿越我所坐公园的捷径走来，不知她刚从哪里回来。上班？消遣？无所谓。我总算有个不太张扬的机会去介绍自己。

她似乎毫无戒心，我便让我们的路线渐渐交会。在我家与工作室之间那盏路灯下，我上前搭话。声音有一丝紧张，动作也带点犹疑，于是我的话说得像发电报一样急促、断断续续。

— 你好！我叫达米安。我是邻居。我住在那里，就在旁边。但我也有一个工作室。就是你住的地方。二楼，正好在你家下面……你叫什么名字？

— Nielle。

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方式，仿佛把我刚才那一串电报式话语中遗漏的所有停顿，统统浓缩进了两个音节里。首次面对面竟如此滑稽，我想给她留下好一点的印象，便试着用更诗意的方式缩短谈话。

— 我时常在你独处的晚上，从敞开的窗户听见一首歌：“……it’s a wild world……”是凯特·史蒂文斯（Cat Stevens）唱的吧？就是那个从摇滚教会还俗的人？你听的是他，对吗？

— 正是！再见！她以简短而带着戒备的口气结束谈话，转身背对着我，仿佛真以为那就是她身上最不美的一面……

她这番傲慢的闪避令我茫然，我却故作镇定，惊讶得双唇紧闭，仍在脑中延伸刚才的问题，揣测她为何第二次退开：“美人啊，听着这些歌曲，我感到你周围弥漫着忧郁。是不是有痛苦的回忆系在里面？……谁又没有呢？……生活艰难，即使去寻欢作乐也丝毫改变不了。不是吗，Spiritus Sancti（圣灵）？”突然！我不再是我！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拒绝竟引出了那个寄居在我体内的卑劣家伙。

那个分身仿佛藏在我皮肤下的第二个灵魂，偷走我的情感，把它自己的情绪强加给我。它随时可能现身，甚至只需一点点幸福的征兆，就会故态复萌，将所碰触的一切钉成备受折磨的意识。”

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低声播放。回忆显得更清晰、更真实，仿佛被雕刻在时间里。被压低的笑声与哭声；仍旧是同一种烹调感情的方法。梦病者只是重新看见自己在梦见 Nielle。

— 从工作室的窗户里，我偷偷打量她。她走路的姿态诱人得足以让人忍不住吹口哨赞叹。她用一副过大的眼镜遮住自己，拼命想把自己弄丑。白费心机！这种拙劣的装扮显然源于她对陌生街区的恐惧。她知道自己那令人震撼的美貌，会给那些或好斗、或其貌不扬的男人带来怎样的冲击。她居然把安全全押在这种聪明程度可疑的伪装上，尽管害怕，仍不得不暴露在人们的目光中。

她是个身材比例动人的高个女人。头发染成金色，卷曲中带着轻微疯狂。妆容轻得像蕾丝面具；她让衣服的色彩与她那抒情眼睛的天使蓝相协调，……而那双眼睛总是被那些可怕的镜框隐藏。

她的来来去去总令我心神不宁，因为她像一处令人执迷的幻影，勾起我种种乌托邦式的愿望。Nielle 有着与玛丽莲·梦露相似的魅力光环。——细腻的性感，诱人的天真。——我对她那近乎痉挛的偷看，虽不令人反感，却冲淡了原本属于好莱坞女神的魔力。这魔力是我青春期前就尝过的销魂滋味留下的长久遗迹。玛丽莲如同精神上的母亲，在我心中孕育了取之不尽的柔和彩色幻想。毒品能把海市蜃楼化为奇迹，我隐隐预感她很快就会复活。事实上，在这不结果实的盼望之下，还藏着一个愿望：让自己的生命尽可能延长。

每当我躲进工作室里创作，便自恋地欣赏自己的创造冲动，简直享受到了骨髓里。右手，是征服者……握着画笔；左手，是逃兵……夹着一支大麻烟。一道墨线，紧接着一道大麻树脂的痕迹。从灵光一闪到拙劣失手，每一个动作都是献给幻象的哈利路亚，是献给那位仍沉睡着、尚不知道 Nielle 已成潜在对手的金发女演员的虔诚仪式。

我害怕自己的内心世界注定崩溃，害怕那由想象中的盟约捆绑着的灵魂，会因这位新邻居在我心中彻底扎根而死去。她搬来以后，我便不断重复这个越滚越大的谎言：“你永远取代不了玛丽莲。”就连几乎不再爱我的米莱娜，都未能推倒这座偶像，Nielle 又怎能做到？她所象征的禁忌日复一日越发诱人，仿佛终于不可逆转。我是否像一只聪明却笨拙的老鼠，被自己精心布下的陷阱关住了？

为了忠于玛丽莲，保住她的王座，我故意强化自己的缺点，展示最糟糕的一面：吵闹、精力过剩、邋遢、离经叛道，良心时隐时现。还要加上几回冲着假想中卡尔·马克思门徒而去的偏执举动。——说起这些政治人物，还有一桩可笑的事！仅仅因为他们在她家对面的公园示威，我便又放肆又恶作剧地去给他们发无政府主义传单。我套着一件白工作袍，上面粗粗画满问号，头戴一顶缀着塑料花的工地安全帽。在他们的地盘，我递给他们空白纸张，借此嘲讽他们那些“红菜叶”小报上的宣传。

最敏感的激进分子怀疑我的出现是否有益、有趣，于是倾向于对我进行一场灌输式审问。

— 你在这里干什么，破坏分子？这是什么，小资产阶级资本家？

— 这玩意儿？……是我的 R.D.T. 政纲，法文叫 Rien Du Tout——“啥也没有党”！

于是，那伙共产主义小团体的愤怒就写到了我那些没有任何意识形态的白纸上。这整场闹剧，不过是想让那个我暗暗盼望正在一旁目睹的女人，对我留下尽可能糟糕的印象，好打消日后任何可能发生的事。

我爱着！直到现在还爱着！唉！一张愤怒野兽的皮，竟成了我的通行证。——双重身份！——Nielle 不可能猜到真正的我是谁。更荒谬的是，我竟还预想自己的全部优点会突然、偶然地反叛，令这个无名小卒发生荒唐而意外的蜕变。这样一种无意识的希望正在侵占我，我又如何能确信自己掌控得住感情？难道爱情可以靠意志力的操纵杆来控制？

梦病者达米安在长沙发上扭动、挣扎，仿佛想从体内抽出某种传染病。他在为自己驱魔！他告诫自己：等这场回忆完成，就必须忘掉其中最珍贵的一段。

— 连续第二年参与社会活动，我利用自己共同组织我们街区国庆节的机会，确立自己作为艺术家的角色。但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迷失者，重新找到自己。

我专注于制作一个我向地方委员会提议的吉祥物，独自一人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那座容纳我工作室的红砖老房子，忙着加固一个结构，它将成为一只骑在公羊上的青蛙。

按照我一贯的工作方式，工具材料散落满地。锤子、锯子、扭弯的钉子、一罐罐螺丝、木料碎块与锯末。（光从混沌中诞生。）夏季第一天的阳光激起我的灵感，我草草完成这些加固工作。正当我用铁丝勾勒造型，一股香水那狡黠而幽微的气息突然温柔地拂过鼻腔，诱我回头。

Nielle 穿着一件漂亮的花纹夏裙，优雅地走下直通院子的室外楼梯，笑容满面地友好招呼一声：“嗨！”看见我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里忙得不可开交，她终于明白，我那些古怪举止不过是因为我是个艺术家：没什么章法，还有点离经叛道。

这一刻注定成为我记忆中最愉快的温柔接触之一，我竟看呆了，被那阵一瞬间解除了我武装的香水气息困住。过了几秒，我才回过神来，回应她的问候。

在那一天中，一百次！一千次！我像重播录像一样重看这个场景。那种细腻的欧洲香气，那友好的声音，那种与我最喜欢的一部玛丽莲主演电影《七年之痒》相似的氛围。（那讲的是一个忠诚丈夫被幻想淹没，并梦见楼上女邻居的故事。）

那一幕在记忆中反复上映，无论重看多少次，我都看清自己在香水包裹的魅力面前有多软弱。这也让我明白：若说 Nielle 那天发现了一位艺术家，那么我此刻便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位活生生的缪斯。

《蓝色狂想曲》进入平稳的演奏节奏。记忆以古典乐般的方式浮上心头，流动之间却带着爵士乐的滋味。渐强——来自那位纽约犹太裔作曲家的灵感。

矿泉水瓶终于露出了瓶底。停顿，倾听。客厅已没有秘密，就连最隐蔽的角落，也被这个渴望必要苦痛、仿佛遭世间排斥的人用探寻的目光扫过。达米安大声说出自己的感受。

— 受苦！亲吻痛苦！当疼痛平息时，我采集散落各处的旧伤。梦病者的受虐狂！如果今天我通过断奏般出现的回忆播下明天精确的梦，我是否必须截去自己的心？

我曾远离这该死的住所，多年来折磨自己，珍爱那些还留给我的你的影像，那些仍在我的大脑皮层下，随着幻想漂流的影像。当我还有幻想的时候！……当你在那里！……或在那里！

掌声！钢琴家与乐团的演出精彩绝伦。现场录音。赞誉结束。灯光沉睡。一切悬而未决。就连刚刚那些时刻的“追忆”幽灵，也悬浮着，成为新一轮奇诡幻想悸动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