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醒来时，Damien习惯性地朝窗外望去。新雪覆盖了旧雪；旧雪早已被落下的炭灰染得灰蒙蒙的，仿佛冬天正在用漂白水洗净自己。
——要不是被楼下那些压迫我的人困在家里，这场雪本是“蒙面铲雪者”（la pelle masquée）出风头的好机会……！Damien愤怒地吼叫，昨天那只偷字条的“稻草人”仍像幽灵一样令他满怀苦涩。
一个男人走上室内楼梯，脚步声清晰可闻。Damien没在意，继续扣衬衫纽扣。门开了又关上！他不慌不忙地穿裤子。最后，那不知名的人悄悄走下室外楼梯；Damien还在系鞋带。
然而，有人说话的声音从老式双层木窗下横档的小通风孔中钻了进来。在那些鸡舍般的闲言碎语中，梦者听到了那个围着自己缪斯转的陌生人的名字。此人正要离开，却被老Brouillette挡在出口，只好出于礼貌同他寒暄。那名字再次刺痛了梦者烦躁的耳膜。
既好奇又难以置信，他小心地凑到窗前，恰好能看见外面却不会被发现。他努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听错了。可是他紧咬牙关，仿佛要磨坏牙齿上的珐琅质，终于证实了那个名字，也再次证实梦中预感应验了。
—— 该死！……Jonathan！那个教授！”他在心里怒吼。
偏偏Bruce也加入教授和老Brouillette的谈话。他向这位归来的房客殷勤致意，几乎只差跪下吻手，谄媚得令人难堪。Bruce完全照搬父亲那套奉承人的本领；教授站在楼梯最下面的一阶，像母鸡似的喋喋不休，试图讨好父子二人，Bruce便一味附和。
Damien一时不知所措，极力弄清这个赶时髦的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Nielle家。——离婚了，还是一段婚外情？——他缓缓后退，像只病弱的街猫为躲开厮打而选择撤离，回去躺下思索该如何应付新局面。
然而，没有正当理由，他怨恨 Nielle 把这位博学之人接纳进她的巢中。没有什么会阻止他病态地嫉妒这对男女，但识别出前一天的掠夺者，比他自己也想留宿在缎面床单中的欲望更占上风。
他找不到答案，只剩连声叹息，便赶往Mylène和François家，盼望能为自己再度脆弱的心找到一点安慰。
几杯清凉饮料、几句金玉良言之后，他带着一整套放松的方法、镇静花草茶、熏香和Mylène的情人借给他的许多唱片回到家，从创世记乐队到雷吉亚尼，样样都有。
他两臂抱满唱片和各种温和疗法用品，脑袋又塞满别人劝他的话：“这姑娘不适合你！她是迷人的海妖！一个勾魂的女人！”他艰难地想从厚冬衣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扭来扭去，生怕唱片滑落。指甲刚碰到钥匙圈冰冷的金属，Brouillette家的门便半开了。
——哟，Damien！怎么样？……一切还好吗？女房东急切地问候他的精神状况，听起来却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早已认定的事实。
他被怀里的东西弄得狼狈不堪，宁愿有人帮忙，也不愿听到披着问候外衣的责备。她却仿佛猜透他没说出口的心思，暂时替他接过那些东西，建议他开门的时候顺路到她家坐坐。
—— 去把你的东西放下，然后来和我丈夫喝杯啤酒。我们很久没和你聊天了。”
这句客气的命令，正好让Damien有机会装作无意地调查那次偷信事件。就算找不到真相，凭蛛丝马迹也许能推断出一两个嫌疑人。
走进房东夫妇的住处，他不得不承认：论经验、机心和旁敲侧击的盘问，他远不是这位“阳台女皇”的对手。而且，她并非孤军奋战；生活里的悲剧与重担在幕后摆布着她。丈夫正在打电话，嗓音轻柔微弱，几乎听不见，显然是在和最近结识的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交谈……他们那位视力仅剩一半的女儿Nadine盯着电视，努力辨认一部B级电影里的模糊身影；这部片子她已经看了两遍，如今是第三次。
Brouillette太太早忘了邀他喝啤酒的事，漫不经心地把咖啡、牛奶和糖摆在梦者面前。她照常忙自己的事，态度虽不礼貌，却也不难理解。她随便聊起几个话题，任凭Damien在闲话间抚摸家里那条肥胖的母狗。
—— 是啊！是啊！Damien，你知道那个胖 Esther……
—— Esther？
—— 是啊！隔壁那个年轻的暴食症女孩，在城北一家工厂工作的那个……
—— 我想起来了。
——可不是嘛！你瞧啊，小伙子，隔壁那个胖Esther每天都去老Simone家待上几个小时，就是那个老女同性恋。我真想知道她们聊什么！……说到那个打扮得像男人的老女人！有一天，我看到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胸罩，笑死人了！真的，没骗你！一个个发黄，还冻得硬邦邦的。哎哟我的老天爷，可真够大！
——Bruce那帮朋友甚至还想偷Simone的胸罩，拿她开个恶劣玩笑。那些小子啊，要是继续吸毒、偷东西，迟早得进监狱。
Brouillette先生显然很满意，终于结束了那通见不得人的电话。这位在家里穿着裤子、到了别处就把裤子脱掉的男人，挂着一脸讥诮的笑容，走过来加入Damien的谈话。
—— 要不要来点啤酒？
—— 谢谢，我已经有咖啡了……”
梦者并不想猜测原因，却觉得这位头发已相当花白的男人很亲切。他品味着这位家长的故事，尽管过去正是他那些荒诞离奇的故事，最先唤醒了 Damien 的偏执。无意之间，出于天真，或也许甚至出于娱乐，这些街坊轶事中固有的虚构曾使他恐惧。
Brouillette太太嗅到了Damien对丈夫的特别欣赏，于是断定梦者分了心。她便趁机打破僵局，正面出击，手段却仍带着几分巧妙。
——喂，Damien！……你跟前妻怎么样了？……小Lysianne可真漂亮，红头发美得很！她仿佛自己也认同这些高见，习惯性地连声说：“是呀！……是呀！是呀！……好！”最终，她终于转向真正让她心痒的事：房客的生活是否安好；当然，首先关系到她自己的日子。“那么？……你喜欢那间小屋吗？……很安静吧？……我觉得你住二楼挺舒坦。我老是听见音乐……你喜欢音乐，是吧？……啊，你知道，我们根本不介意！一点也不！……是呀！你想放多大声都行，我们什么也听不见。你们说是不是？”
通过使对象眩晕进行催眠的方法，这位灵巧狡猾、穿拖鞋的调查员加快了摆锤的运动。
——我看你晚上好像睡得不多……出了什么事吗？……你要是不舒服，尽管告诉我们。是不是呀，Damien？
Damien往椅子里缩了缩，装出自在的样子，然后一口咽下最后一点咖啡。这样又让那位好奇的女主人干等了几秒。她屏息以待，盼着听见梦者诉苦，再得到几条可以记进八卦账本的秘密。
—— 是的，一切都好！”他只是这样回答了那长长的陈述。
老丈夫察觉到妻子的盘问无效、空洞，便以更直接、更男性的方式介入。
——三楼那几个姑娘真漂亮！……呃，我是说Mia……另外一个已经不住这儿啦！……反正要是我再年轻一点……
他特意补上“再年轻一点”，是为了让妻子放心——他的风流浪子名声毕竟都是他自己在光荣和平街的男人们面前经营出来的。
这位一家之主笨拙的介入明显转向对 Damien 有利。于是 Damien 说出了早晨那令人不安的惊讶，声音音色中带着某种紧张。
—— 教授回来了。我今天上午看见他。我想他住在 Nielle 家……而且我甚至好像看见您和他聊天了，对吧，Brouillette 先生？……
——才不是呢！你看花眼啦！你准是看见我和Mia那个葡萄牙男朋友聊天。他和Jonathan都留着小胡子……
——可教授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根本没留胡子！梦者惊叫起来。
——你有没有看见教授，我不知道；反正我们没看见。女房东说，显然察觉丈夫话里露了破绽。——还有你说的Nielle？……Nielle？……——Nielle！——对呀！Mia的姐姐，以前住这里的那个。你一定是在做梦，她早不住这儿了。况且认识Jonathan的只有她，还有我们。可不是！……可不是！
Nadine 具有一种第六感，弥补了她半盲的缺陷；她此前既没有参与，也没有表达，却已经感知到父母圆滑谎言造成的误会，会在艺术家身上产生异化性的影响。于是，她否定了他们的话，这些冒犯艺术家智力的话。
——教授！……中午他还向我问好呢！他当时和……
——对了！老公，你忘了？我们得去市场买东西！哎哟我的老天爷，时间过得真快！对不起，Damien，我们得出门了！Brouillette太太匆匆收场，好避开令人难堪的道歉，以及那些乱七八糟、含糊其辞的解释。
梦者带着愚蠢而虚假的微笑，行了个日式的鞠躬礼，逃出这场僵局。他慢慢上楼，几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爬过每级台阶，他都在想小女儿的同情，以及Nadine Brouillette向他表达的善意：她虽有视力障碍，却比父母看得更清楚。
他脱下那层碍事的厚冬衣，享受身体突然轻松的快感，然后悄悄放起一张……意味深长的唱片。随机挑选唱片，渐渐成了习惯。唱片的沟槽早已磨蚀，唱针最初的沙沙摩擦声使他想起楼下那些棘手的“朋友”。可当歌手的嗓音令短短的前奏焕然一新，他的思绪又几乎正常地向上飞升——飞向Nielle。
——告诉我，Nielle！……你的魅力到底有什么秘密？你怎么能把那些打算扼杀我生命的人全聚到身边？你们让我的神经突触堵塞，把我推向无法挽回的精神崩溃。——或许等我这个想象世界里的疯子彻底垮掉，你才愿意施舍一点怜悯？
音乐安抚着他。接下来的一小时，老夫妇企图蒙骗他的伤口慢慢结痂。他极力摆脱一种印象：Nielle竟把他献给她的爱意，百倍回报给那个学者。他尽量克制，承受着Brouillette夫妇笨拙举动带来的被拒绝感。昨夜Nielle与Jonathan之间那些狂喜的颤动，此时变得充满了令人心慌的意义。
尽管他拼命放松，仍有一件事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像被钳子夹住，又像落入捕鼠器，动弹不得。他恶心得几乎要吐，可即使吐出来，又能改变什么？他的心早已伤痕累累，简直像活生生被剥了皮！怒吼终会平息，偏偏抽泣声和聚在眼角的泪水迟迟不肯离开。
***
终于，整栋楼的每一层都暂时被夜间休息和轻透的梦境占据。有些梦不知有何意义，象征着一楼的生活；另一些则更神奇、透明而鲜明，像是在争夺三楼与二楼……
Traum！梦！Dream！
（“一个明亮而空旷的空间里，三只唱片封套悬在半空，洁白无瑕。三个白色方形。三张唱片从封套里滑了出来……梦者感觉自己正进入Nielle的身体。温柔、湿润。真实得仿佛不是梦。”）
梦者睡着了。——撒旦却仍盯着每一粒沙子……魔鬼憎恶梦里那神圣的往复运动、潜意识赐予的恩典，便将Damien的意识推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他举起灼热的三叉戟，怂恿梦者立刻以一个人的潜意识向另一个人的潜意识报复。黑暗王子赌他必定懦弱，诱使他相信自己受尽苦难，终于让他屈服于以眼还眼的报复法则。
从上帝赐予的欢愉滑向魔鬼的兽性，梦者在自己病态的精神中投射出另一个女人，而不是Nielle——一个逝去的爱情形象。随后他射精，将那股富有繁殖意味的体液排出、倾倒，注入一条死胡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身体，一位迷失的梦中女子，早已被遗忘在他幻想的远方。
—— 不！不是真的！不！”
那并不是Damien的声音，而竟然是Nielle的声音，多么不公！这声痛苦而惶恐的惊叫再次划破夜的寂静，恰好与那卑劣报复同时发生，形成一种幽暗而诡异的巧合。——教授、Mia和楼上其他睡着的人被Nielle的噩梦惊醒，纷纷赶来安慰她。
—— 没事的，Nielle，你一定是做噩梦了。仅此而已。—— 现在好些了吗？—— 要不要给我们讲讲？如果你描述出来，会不会更容易再睡着？
—— 不！……只是……不，我绝不想谈。—— 好多了。抱歉把你们都吵醒。谢谢，你们回去睡吧。”
几声哈欠呼唤着重新找回的沉默与宁静，召唤睡眠和新的梦之作品。
楼下一层，Damien把哭声闷在枕头里，发狂似的一遍遍忏悔，几乎要把自己折磨得昏厥。
——上帝！多么大的亵渎！……爱情啊，请惩罚我这个卑劣之人！那温柔的暖意永远消失了，像一座幸福的亚特兰蒂斯，被怨恨吞没。无辜的爱情本来要填满我们的灵魂、填满我们彼此渴望的心，甚至在我们还不自知的时候。就让这早已折磨我的苦难继续啃噬我的五脏六腑吧！
只有回忆梦里与Nielle交合的感觉，才能稍微减轻他的哀叹，让他那张自认邪恶已经获胜之后惨白的脸稍稍恢复血色。他仿佛被夺走了灵魂。虚无包围着他消沉的精神，罪疚扼住他的喉咙，悔恨将他刺穿。他满心忏悔，却又恐惧万分，只能躲在怀疑与犹豫之中。
—— 不可能是这样！我能凭什么证据在我的梦和 Nielle 的噩梦之间建立联系？……她和我之间出现了一座无意识的潜意识桥梁？”
为了与焦虑抗衡，他渴望宁静，暗自希望能够控制脑波。他想让一切朝向Nielle的思绪——无论是什么样的念头——都彻底沉默；不愿再打扰她的睡眠，甚至连在心里发出求她宽恕的呼声都要压下。可他越想沉默，越只能更加责怪自己。
—— 恐怖！……诅咒！……我再也不敢念出她的名字。—— 腐烂之物，废物，这就是我的存在。我曾如此渴望穿越她敏感性的区域！所有这些埋在怨恨中的时间；所有这些坚持、这些固执，为了进入她的灵魂……却在一次复仇性的享乐中挥发。羞耻属于我！……我怎么能永远残害自己的良心？我该如何悔改？
她不在时的焦虑、为她流下的泪水、那些支持她的寄生虫的奸诈……我原本都熬过来了。我们潜意识的力量本该给两颗被误会折磨得残缺不全的心加冕。这条漫长道路布满讥讽和拙劣的谎言……如今我却白走了。我一路挣扎，结果毫无意义，还狠狠教训了一个根本不该受罚的人。
上帝！难道你还不厌倦让这个渺小、不可名状的侏儒似的人活着吗？这个梦想乌托邦式爱情的人间破布！我这个残骸，竟也曾承蒙你无比庄严的垂顾……啊！求你了！用雷电劈死我这头野兽。求你！将它处决！
想到自己出于复仇，竟把生命原先一次次向他发出的召唤——那些原本邀请他走向辉煌巅峰的可能——全都糟蹋成了平庸琐事，他失望不已。他朝自己的手吐了口唾沫；那只手从此成了彻底亵渎的象征……对爱情的羞辱。
在被痛苦弄乱的床上，梦者蜷缩成胎儿姿势，只能在对母亲子宫模糊记忆的自我暗示中寻找住处、寻找安慰。直到清晨，在重新学习念出如今神圣的名字时，他才睡着。Nielle。
第二天，他在塑形上工作，却无法恰当地集中注意。短促的步行和清淡点心。没有其他消遣；没有音乐，没有编造的美丽故事。他不断翻腾这样一个念头：他的灵魂已经远离，走向地狱，加入那些联合起来反对他的人。他甚至不再预期灵魂重新整合进这个他正在惩罚的身体。
***
在这段“似曾相识”与梦病患者此刻的现实中，一道裂缝和力量的崩溃同样无可抗拒。他还在没完没了地自我剖析，拼命挣扎。源头就在眼前，已经化脓；他饮下的正是自己多年来养大的恶。荒谬的是，这种毒液一面使精神干枯，一面又让他拿它解渴。缓慢的自杀。被时间的针刺穿的切腹。——他却毫不在乎！——那个让他与Nielle相接的梦，那间悬空的梦中密室，或许正是折磨的起点。黑夜酝酿着这一段回忆，为他的幽暗划出界线。
躺在旧长沙发上，他回想那件被自己改变了走向的事，回想起最初曾把他送上云端的幸福。某种意义上，Nielle终于对他说了话。他努力留住那一点迷醉。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象她就在眼前。
他把她投射在那里，在自己的精神中，几步之外，全身赤裸。他沐浴在这股气息中，这种令人狂喜的芬芳，这种六月的香气……它与她作为女人的身体气味完美和谐。于是……他简单地淹没在她的微笑里。
他小心地走近她，轻抚她的脸。那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掠过她略施脂粉的肌肤，蒙着眼似的指尖才领会到那份柔软。
抚摸她卷曲的头发，他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它们，动作轻得如此细微。—— 他更靠近了一点。—— 他的手自由地探索，不发出声音。它们几乎只是掠过他嗅闻的颈项，那个港湾，偷来的吻在其中沉没，让自己的呼吸流入这块他以受启发诗人之姿渴望的肌肤毛孔里。
他的嘴唇想与双手混合，于是在颈项入睡的地方献祭自己，毫不羞怯地暴露出无边的贪恋。
她的肩膀仿佛默许他的触碰，柔柔迎合着灵巧手指的舞步，使他喜不自胜。他先轻轻抱住缪斯，接着双臂渐渐燃起热情。冲动与经验相互交融，化成缠绵的爱抚。目光相接时，他看见Nielle的蓝眼睛湿润起来，满是感动。欢庆仍在继续。一个新宇宙诞生了。
他微微发抖，几乎觉察不到。他的嘴唇冒着诱惑的危险，在她肩颈的斜方肌间游移；细细轻吻、轻咬那些通往狂喜乐园的柔软肌理。他不在一处停留，可她的战栗仍如波浪般不断涌来。
一套仪式般的动作。虔诚的双手膜拜她的肌肤，仿佛在亲近一种双方情愿的罪，又召唤嘴唇来到那反应细腻的胸前。手与唇沉醉于她乳房的温热，循着Nielle诉说般的叹息，慢慢学会读懂缪斯身体的回应。他触摸、爱抚、亲吻，在圆润的乳房间轻轻往复；坚挺的乳头和如梦般的乳晕仿佛冠冕。这些柔软的山峦任凭爱抚，唤起坦荡的热情与连绵的温柔。
双手于是选择背部的方向；背部微微拱起，让心在加速跳动中表达自己。Nielle 弯起身体，仿佛她的腹部恳求梦者的嘴推迟狂喜，又像想用赞美来欢呼这股温柔亲吻洪流的展现。
他想迷失在这柔软腹部上；它在游戏中绷紧。但本能邀请他、呼唤他更往下。双手随着缪斯身体发出的请求和信号游荡。它们经过时，臀部泛起轻微颤栗的质感；仿佛因被发现而惊讶，它们变得紧绷。
女神般的双腿微微颤动，泄露出她心中的躁动。她缓缓躺下，仿佛生怕惊扰这难得的一刻。梦者以安抚的亲吻表明自己明白了她含蓄的心意。——两人彼此的直觉与敏感。——他的所有感官都因这具沉醉于欢愉的身体而不住叹息。
Nielle发烫的腹部与起伏的双髋，显示出越来越急切的渴望；她的双腿温柔地环抱、回应这一阵阵抚触与亲吻，仍在索求……再一次……
像侦察兵一样，艺术家的手指前去探路；追踪意图，它们朝那片令人赞叹、隆起的灌木走去。那是如此被渴望的地方。借着被施咒的掌心留下的热度线索，梦者的嘴唇几乎只是滑过表皮，以一个精致动作谦卑地低下，不失镇定地释放舌头，让它承认自己无力抵抗这些气息。
触摸带来神圣的愉悦，芬芳使嗅觉迷醉。目光所到之处……仿佛在为大自然喝彩。夏娃那无法抗拒的气息使兴奋达到顶点；那片柔顺闪亮的发丛，也使恋人的热情更加炽烈。他的嘴唇渴望亲近缪斯那同样敏感、已经湿润的双唇，让两人的渴望愈发强烈。
他呼唤、渴望，以轻柔的碰触唤起感官，从不粗暴对待那最敏感的柔软之处——那无条件属于女性的自由的印记。他的手指仍流连于那部没有书页的小小魔法书、那能驱散魔障的阴蒂；他的唇也向那座圣杯俯去，仿佛世上所有处女与非处女都曾为它祝福。他饥渴难耐！欢愉的舌尖轻舔着圣杯的边缘与内壁，品尝那仿佛使人不朽的甘露、那有着上帝最初幻想之味的圣油。
她欣喜，她爱！她爱，她享受高潮！他也心醉神迷。
他听见那旋律般的低吟有了微妙变化，像在呼唤使人解脱的沉醉。他的嘴唇离开这口青春之泉，好让两具身体融为一体。仿佛要在最后的冲动到来之前收集所有温柔，他以吻遍布启发他的那具身体，想永远记住她对他说的无声语言。
她爱，他也爱！
简单地。满怀爱意。他吻着她，与她分享刚才尝过的狂喜；那甘美的灵药，他仍欣然品味。此刻两人共同拥有一种亲密而至高的秘密：在近乎辉煌巅峰的边界，感受到对方。——温柔的语言印在片刻间……语言在动作里嬉戏。语言流动，越来越快。语言缠系恋人。语言为时间画上面具。强烈的语言。语言。语言。语言。
语言令人目眩！歌唱！呐喊！宣告那使人抵达高潮的兴奋；高潮的回声清脆地响起，仿佛意识在彼岸的幸福中苏醒。
间歇到了。幻象抵达顶点，便消散了。梦病患者独自一人，放松地躺在狭窄的长沙发上，擦去激情留下的痕迹。——播下的种子徒劳无果，除了归于虚无。——但他仍相信梦的孕育力量，相信潜意识的力量。虽然从未收到任何回应，他仍坚信：这段插曲里，爱情已借着想象飞向Nielle，使她也许会稍稍想起自己。只要能在美人的日常里留下一点痕迹，带给她耳畔一阵惊喜的轻痒，甚至让她的阴道里涌起一阵极其微弱、极其短暂、仿佛自燃般的异样躁动，他便心满意足。
他迷失在这场情欲宣泄的延伸幻想中，忘了先前几个小时激烈的探索与重拾的回忆，终于精疲力竭地睡去。但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驱魔般的惩罚使睡梦不得安宁。他身体发冷，神经绷紧，呼吸不畅，仿佛想忘记自己仍在呼吸；在来袭的噩梦里不停翻动、因恐惧呻吟，像一个病情发作、即将接受脑叶切除术的精神病人。
他曾向神圣吐唾沫。他对爱情的亵慢缓缓扼住了他，那绞索无可挽回地越收越紧。他得再喘口气，休止片刻……！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时限已到。午夜了！……他的悲剧仍在幕后，等候最后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