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种歌颂不可能之爱的执念，曾以晦暗的光晕笼罩着他，如今回忆一次次如浪潮般涌现，执念也渐渐衰竭。仍使他无法脱身的，是他赋予一切的过度戏剧化。

尽管他崇尚自由，倘若他能够选择变成一个偏执狂，多年来不知疲倦地追逐自己认定的受害者，至少还可以用那份亢奋解释自己的行为。可他毕竟是 Damien：他把她可能遭受的种种侵犯想象成清晨的小夜曲、散文，或十二音节的亚历山大体诗行。

在这十多年里，Nielle 潜入他的心灵，如同一个有害的守护天使。由于缺乏预见，他缪斯这种幽灵般的存在频繁地阻碍了他。像一根在风中弯曲的芦苇，像一座挑战世纪的方尖碑，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并在给予其他女人的温柔和爱语中滋生；那些女人接续她，却从未取代她。最惊人的触摸，或最荒诞的床笫幽会，也只能一点一点地磨淡记忆中的那些身影。记忆及其后续迟迟不来，而这种无知又验证了继续下去的借口……

梦病患者想起 Mylène，他的前妻；她在他匆忙而不可避免地搬走仅六个星期后，召他见面。在那次谈话中，她坚持要他承担照顾 Lysianne 的责任，因为 Lysianne 有时会要求见他。Mylène 借口说她必须到别处过另一种生活，又像为了加固论点一样补充说，Lysianne 和她情人之间无论达成什么协议，能够缓和他们之间常常紧张的气氛。

实际上，出于友谊，她牺牲了自己的母爱，怀着明确意图：让 Damien 填平他正在为自己挖掘的坑；她那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他无法重新振作。没有 Nielle 的他，看似无牵无挂，却又身陷枷锁。

他吃得比匆忙搬走之前更少，睡得也更少。此外，他犹豫是否要开始熟悉自己的新街区。他既没有真正移民的勇气，也没有他们为在阳光下争取一席之地的执着，于是沉向一个危险的不归点。

最终，Damien 以单亲家庭之主的身份回到这条 “光荣和平街”生活；因为在他们和平相处的前提下，Lysianne 的父母认为最好不要把孩子连根拔起。天使……和情人离开了。

他当时并未立刻意识到，也没有在生命中的关键事件之间建立联系：这第二次仓促搬家，带着 Lysianne 回归旧巢，发生在四月五日。—— 他是在二月五日逃走的，逃离缪斯的脚步，逃得远，太远。偶然吗？……—— 前一年，这场和谐分离，Mylène 与 Damien 这对伴侣的终结……发生在七月五日。巧合吗？……Marilyn Monroe 肉体之死，发生在八月五日。—— 毫无关系！

想到在这个这个与他命运紧紧黏在一起的“糖蜜郊区” 重新开始，他的心情又振作起来。与 Lysianne 一起生活，并给予自己瞥见 Nielle 的机会，这使他双重幸福。

他的前妻看得很准，Plateau-Mont-Royal 那间小小的三间房住所正像蛇、像钳子一样包裹并窒息着他，消磨着他。那间微小住所，那个过于阴暗的底层，前面只有一扇中等窗户，光线被台阶切割，楼梯也挡住了路人望向窗内的视线。后面同样只有一扇窗，那里统治着阴影和一间棚屋的锈铁皮。

在这个分隔糟糕、位置糟糕的笼子里，时间拉得很长……很长。只有他的母猫能安慰他。然而，他仍保留着 Nielle 在他头顶移动的印象。在他的想象中，这些突如其来的假象重新找回了心上人脚步的全部纯真与真实。他如此顽固地滋养这个愿望，以至于他的梦幻大胆使他隐约看见一种可能：她也许跟随了他。

有时候，他看见了真正的邻居！从那一刻起，那些声音不再在他耳边歌唱，它们叽叽喳喳或互相叫骂。与他交谈的不再是同样的脚步；敲击楼梯立板并笨拙攀附其上的，也不再是同样的脚；甚至连洗碗的方式和时间都不再相同。就连性爱高潮也失去了往日那种细腻！

他再也无法排遣心事。绘画与写作都提不起他的兴致。唯一的消遣，是摆弄父亲亲手制作的一把小提琴；父亲的双手强壮、粗糙而灵巧。要保持演奏所需的专注力，竟变得十分艰难；与其说是才华不足，不如说是失去了赋予他灵感的缪斯。“没有缪斯，艺术还有什么价值？”他一再自问。

梦者只能靠泪水，以及缪斯在心里留下的一张张影像，抵挡时间的无情。这些精神快照刚一浮现便再次远去，仿佛不断磨损，每次重现都更加模糊。他赶紧以想象修补画面中逸散的部分，在记忆碎成片片残絮之前将其缝合。总体而言，自二月五日那次仓促搬迁以来，只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却漫长得仿佛几个月；那是一场始料未及、但在当时不得不作的离别。

Damien 对 Nielle 不抱任何希望，除了越来越雾化的梦；这些梦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她在游戏中赐予他的伤口激发出来。不必再为任何事“忏悔”，既然他已让缪斯摆脱了自己这个卑微的人；假如她还保存着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印象，那么它们会以怎样的颜色旅行？

能够从 Nielle 生命中的其他爱情里区别出来，从那些被宠爱的男人中偏离出来；那些存在会在她年老、脆弱、带着即将到来的永恒之美时，在一阵阵记忆空白之间走过。能够在他自己年老、暴躁、被一生地狱般的抑郁毁容之前，减轻自己的结局；把相对于 Nielle 众多爱情的不平等，转化为一种略带令人心颤意味的独特之处，使他哪怕排在名单末尾，也能被写进一本小小的镀金舞伴登记册。并且在他们暴虐的探戈之后，他们最终会相拥，跳一支无限圆舞曲。

他依旧穷困潦倒。为了让 Nielle 的灵魂摆脱自己这个梦者留下的污痕，他已散尽积蓄。如今他犹豫着：把仅剩的钱花在半瓶苏格兰威士忌上，让钱随酒挥发？还是买些鲜花，让告别带上芬芳？他能冒的险，已所剩无几。

—— 白痴！鲜花，就没有更原创的东西吗？一幅画？……不，她会像撕掉另一幅那样撕掉它。—— 一首诗？一封信？……她这辈子会读到吗？—— 别人送过她什么，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无疑好得多，这很明显！—— 算了，鲜花会作为柔化的告别。”他这样盘算，却没有考虑时间这个概念……

二月十四日上午，他亲自去投递：四朵绝美的富士菊，另以一支天堂鸟作签名。玫瑰？……不。她并不把他看作正统的人。他总是离经叛道。然而，那天是情人节。

这次拜访时，他不想看见任何人，因为这束花，以及他几乎怀着神圣的谨慎所传递的情意，使他胆怯。他的心因恐惧悸动。那条灰色楼梯，他曾为了方便缪斯下楼或上楼而开心地除过雪；楼梯顶端那扇令人心酸的蓝门；那些阴谋和疯狂指控，像双头地狱犬一样重新扑来攻击他；这些东西都使他痛苦。他潮湿的手掌仿佛一直凹陷到骨头，他的双腿微微发抖。

他勉强控制住眩晕，这些症状甚至妨碍了他惯常的动作。没有发出声音，尽力而为，他把花束的花茎安置进那只没有上锁的信箱里，使它变成花瓶。随后，他按了门铃，又出于另一种习惯，在惊恐中逃走。

这些献出的花，在那些无尽而阴郁的日子里，成了他梦思的精神食粮。它们抑制了他的自杀倾向，直到他回到旧街。“光荣和平街”……

***

令人惊讶的是，重新和女儿搬回旧居后，他最先做出的决定之一，是去拜访 老 Brouillette；后者已经在翻修那些曾见证他崩溃的房间。

他们随意谈论这处空间的改善，而这空间正紧紧纠缠着梦者，使他不由自主地战栗。

—— 有很多活要做吗，Brouillette 先生？

—— 不！还不算太糟！我已经修完灰泥，油漆很快就能刷上。全部都会是白色。不会像你那样弄颜色。不，当然！—— 还有你墙上的画，别再想了！……已经没了！……我费了好大劲才用底漆把它盖成白色。我不记得你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噗噗”喷罐涂料……它总是透出来。我不得不刷三层底漆。

还有，我还没说打磨！为了去掉刷痕，我得像恶魔一样打磨！……（他知道那幅壁画被祝福过吗？他的记忆也衰退到忘记一句三个短词的话了吗？“我爱你，Nielle！”）

房东天性健谈，继续一个细节接一个细节地说。Damien 的性格则迫使他假装注意和感兴趣，而他梦到别处……就在稍微更高一点的地方……

他追随着在头顶绕圈的脚步。缪斯再次对他施咒；凭着这些哀怨的脚步。他几乎当场心碎，这音乐他曾多么想念。不知所措，在麻木中，他发觉自己迷恋这些迷人的节奏，甚至胜过爱上那从其中汲取诱惑性超越的灵魂。可是，这些脚步不停地来回移动，这些刺在刮伤他，仿佛表达着徒劳等待的尖锐不耐。

（—— 我生命中的脚步啊，你们这些折磨人的脚步！爱情真是悖论：我竟如此想念你们！你们的旋律剥尽我灵魂中的其他纤维，只剩你们所颂扬的缪斯。可是，离开吧！趁我还没有崩溃成一场泪水的祈祷；快逃吧！趁我还没有把心整个呕出来，当作爱的见证！）他在心中失魂落魄地呼唤着，早已陷入梦幻的强大吸力中。

带着可爱的顺从，脚步胆怯而犹豫地分离，沿着禁止的楼梯画出移动路线。——（精神上的上勾拳，心脏上的直拳。）被这些暴露的跳动照亮，它们继续自信地引用自己的故事，并要揭露自己的欲望。一级一级，它们的诗展示着押韵和含义，用细腻的节奏诉说。——（停！）它们使自己意图的道路静止下来；在那一瞬间，在高傲的鞠躬中，它们把继续隐秘通告的快感化作一种隐秘的辅助语言。

一个新的“译者”满怀情绪，却徒劳地诉说。缪斯忧伤的手，在受刺激的好奇中，翻找信箱里的空无，希望在那里寻得一个反驳。失望而穷途末路，仙女的手指焦急地轻敲它们所谓的信箱小匣，用自己的语言传达：“什么？什么都没有！既没有花，也没有讯息？这小匣子装满了一种我无法把握的悲伤。轮到我被空无所伤。我做了什么？……我本来声称为他的回来感到喜悦，却被我自己刻意表现出的冷漠所控诉。—— 这个混蛋！—— 他偷走了我们的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脚步！没有词语！像一道闪电，致命的沉默在这种仿佛最后旅程的失神中劈中了 Damien。

—— 你脸色很苍白，Damien！你还好吗？”从前的房东担心地问；看见梦者肯定地回答后，他更加起劲地继续枚举自己的翻修计划。

Damien 机械地、不时点头，假装自己在注意，同时回到自己的思绪中。“Nielle，你通过这些动作向我提到收到那束花的快乐了吗？那束花到今天肯定已经枯萎；还是你只是想勾起我的怜悯？……”

在他昏倒之前，也在某种意外反应影响他努力向这个不知疲倦的家伙展示出的正常感之前，Damien 向男人告别。向这个受挫的老小丑告别；顺便说，他也有利益要与这位艺术家保持良好关系，因为艺术家仍能用自己的原创行为给这条街的阴郁增加纹理。

—— 我很高兴你还惦记着我们，”他说。

—— 是的，正是这样，Brouillette 先生，想念你们……你们。”梦者总结道，并关上身后的门，同时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把 Nielle 留给她自己的等待，不管那等待会是什么。

***

梦病患者评估自己几乎走出来了。最残酷之物的棺材永远被固定在泥洞中。被污染的泥土净化着不洁之物。尽管仍残留一些令人疲惫且失控的幽灵，他仍看不见它们何时才会消散，但他必须重新面对自己心底的阴暗。

他回忆起自己频繁外出……到门槛为止。只为了在那里看见一丝光。从一栋房子到另一栋房子，从他的第一个住处到工作室，他继续期待来自唯一方向的一道微光。左边！永远看向左边。那里是 Brouillette 一家生活的地方，那里是他做梦最多的地方；那里也是他希望 Nielle 仍然生活的地方。

他始终怀抱着一个希望：通过这个院子入口、这栋建筑里的灰色隧道，瞥见自己的缪斯；她必须经过那里，才能回来或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务和个人考验。

命运带着复仇意图毒化着他的思想，因为他从未看见她出现并走向他。从未！……什么都没有！即使在那些散步中，那渺茫的偶遇希望竟渐渐变成一种侮辱。他只通过胡思乱想一些荒诞故事来照亮这些咒骂，并用数字给它们命名。“Utopie Nielle 2500！”这些梦的古怪之处，在于逐渐远离一切能温暖他心的现实可能。

不，从他在 Glorieuse 和平街可能拥有的第二人生开始，什么都没有。

这一天，他已耗尽所有可供做梦的念头。在住处附近的郊区街道上走着，他犹豫该继续构想《Nielle 乌托邦 2501》，还是小睡片刻，补充全新而不自觉的梦境梗概。又有一根鞋带松开了，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机械地把它重新系好。最后，他认定这场散步已经毫无收获，便转身往回走。—— 突然，他惊愕万分。—— 走过 Brouillette 家门前时，他竟听见了缪斯的声音；那声音并非来自他想象中的曲折迷宫，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外面。

这是抓住这个冷漠女人天真一面的理想机会。可是，突袭她的顾虑在羞怯和恐惧之间摇摆。命运依旧狡猾，替他作出了裁决。她没有预感到梦者，便溜回家去，同时发出最后一句话，一个带有恳求回响的建议。

—— 最重要的是，别把这件事告诉 Damien！

—— 我发誓，Nielle！”

缪斯的声音，这短短的恳求，出卖了她；随后而来的承诺背叛了场景。推断其语境，变成了梦者轻而易举的事。

（—— “Nielle 坐在楼梯的一级台阶上，被这些少年围住；他们随着存在的陷阱逐渐成为男人。那确实是同一批脑筋有点问题的家伙，Bruce 为首；同一群人曾使我得以尝到虚假的快乐，幸好越来越少。就是这个 不良少年团伙，对他们来说，不幸于我……忠于承诺是首要美德，而背叛秘密则是最终惩罚！”）

这些波渗入他每一处脉轮，不但没有让他的潜意识受阻，反而一举使他的做梦的能力陡增七倍。无需睡觉补给，他刚刚获得了好几个月的燃料。数百万个 “Utopie Nielle”？

他脸上的肌肉毫无表情，仿佛被缪斯的声音显现和言语力量水泥封住。他能进家门，只是因为此前在这条街上养成的习惯所形成的条件反射。又一次幸运的是，Lysianne 正在暑假期间从城市中净化自己，在乡下淡化自己的城市气息，这卸下了他的责任。因此，他的女儿不会见证他的麻木。

当他坐到 Lysianne 的钢琴前，试图卸下偶然强加给他的情绪时，Nielle 的话在他耳膜中反弹碎裂。起初僵滞，后来他终于屈服于音乐的安抚，在键盘上不知疲倦地几乎重复同样的音符。——（Sol, sol, sol, sol dièse, la, sol. 二分休止符。再来，再“又来”……）。这句音乐无情地占据了声学空间。像两条平行线，黑键和结巴拟声词以一种似曾听过的风格哼出：“Ba, Ba, Bi, Bo, Bi…”

这段多彩的结巴声，源自他与 Mylène 共同生活的最后一刻；这种有时被用作他众多无用信件 信末附言的达达主义式胡言，这些被偏转的讯息，把他带回现实。这东西像一记耳光一样使他复活，仿佛提醒童年时代的惩戒。

在同一组琴键持续旋转中，每一次敲击琴弦，都让令人尴尬的问题以不和谐的方式响起。

—— 这个由荣誉誓言保证的秘密是什么？……是什么冒犯或恐惧使它诞生？……为什么我只享受到这场揭示的句号？……”还有一连串问题，不停喷涌或飞溅。它们与事实有关，不管它们是以 Damien 的过去签名，还是在梦病患者此刻流血；他躺在沙发上，能完整俯瞰展开记忆的遗迹，或压在钢琴前，用细泪给象牙琴键镶珠。

***

穿过时辰与日子，他缪斯的嗓音音色印在听觉记忆中，给予他丰盛的启明。像孩子在小口袋里拖着弹珠，他偷偷让它们彼此滚动，如同对现实的转移。

一直回响到秋天，这些偷听来的词：“最重要的是，别把这件事告诉 Damien！”通过梦和它的把戏，已经变成：“最重要的是，别告诉 Damien，我爱他！”这是一笔他从未有幸兑现的感情信用。这个最后季节里，他唯一能够利用的，是一条压垮人且令人悲伤的信息。他的缪斯也轮到她逃走了，而这个消息来自可靠来源。—— 他怎么能不相信 Mia？她在告知姐姐搬家时，提到的是最近发生的事实，也就是发生在他那些心理风暴之后……？双重泄露产生了通行证、绿灯的冲击，通向未探索的道路。

郁郁不得志的 Damien，越来越难以忍受自己主动选择的禁欲，以及对着 Nielle 幽灵自慰的生活。她那被他感受到的“忘恩负义”，令他阵阵作呕。他毕竟是凡俗男人，不是圣徒；这个渐渐失态的梦者仍有欲望，于是，他任由自己受诱于日常生活中那庸俗而肮脏的一面。

他经历了一段段掺假的恋情，这些过于短暂夜晚中的爱情；这些柔滑而顺从的爱抚，这些口吐转瞬即逝情话的女人。出于对这些背叛缪斯的不忠之厌恶，也出于失望，他不堪重负，最终把自己困进一段他已经预见会令人恼怒的关系。他深化了这段所谓关系，身体与灵魂都迷失其中……

她比他高，却不如 Nielle 高。青春期就中断了学业。曾混迹于一个行迹可疑的摩托车帮派，也是随着音乐演出而收取五美元或二十美元的舞女……一段艰难而苦涩的人生，点缀着令人迷惑而残酷的考验；但却隐藏在她坚强的性格背后。可在表面上，总而言之，“Sex and drugs, and rock’n’roll… and bad money！”这就是 Bichoune。

没有什么真正把他们吸引到彼此身边；也没有什么留住他们。只不过，在性方面，两人配合得极好。毫无抵触地执行以下处方：每天两到三次，天天如此。必要时可续方。

Bichoune 对 Damien 的真实感情是什么？……他完全不在乎。他对她的感情，则位于自己肚脐稍下方。

她住在附近一条与 Glorieuse 和平街相交的街上。为了去她家，Damien 不得不屈服于经过那座充满模糊画面的堡垒般的房屋；他曾在那里消沉。那栋房子里，Mia 如今象征着一种消散的存在，Nielle——那个已经离开的人的记忆，她在这里的停留戛然而止。悲哀地，矛盾心境，这位怀疑的密友，在他经过那栋楼前时扭曲着他的情绪。

根据当天敏感度的尺度，他放慢或加快脚步，脸上贴着一种幻灭享乐的笑容；一方面，他希望通过她妹妹向 Nielle 展示冷漠；另一方面，在压抑之中，他又因一个疯狂愿望而烦躁：三楼某扇窗户可能发出邀请。

毫无羞耻的伪善。他模仿幸福，打算通过八卦激起 Nielle 的嫉妒。他甚至假装真诚地爱着那个丰腴女人。—— 他的真诚时刻越来越稀少，除了和 Lysianne 在一起。—— 当他找不到词语解释这段与 精力过剩的女人过分热烈的关系时；当各种比较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时，他从不避免以重复对女儿说自己仍然、永远爱着那位蓝眼睛的旧邻居来结束交流。那个 Nielle，曾用灵魂的反手把他拒绝……！

***

如同画家那块肮脏、颜料几乎耗尽的调色板，秋日缤纷鲜艳的颜色已退去，只剩乏味的灰色。唯有万圣节和那些小小的“还魂者”，像游园会突如其来的欢腾，重新唤醒了最初的色彩。眼睛闪着光的小僵尸、笑容令人无法抗拒的无害小女巫、挥舞纸板剑的小海盗，以及把当红英雄模仿得天真滑稽的孩子们，形形色色的小鬼怪提着已经装得满满的袋子，却还盼着糖果溢出来。仿佛每逢此时，这些小小的讨糖者都在参加一场“少年资本主义沉浸课程”的考试。

那一天，Bichoune 与梦者展开了一场友好的竞赛。两人各自在家，数一数有多少兴高采烈的孩子上门讨糖果，或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募捐零钱。谁输了，就去对方家过夜。—— Damien 与女儿 Lysianne 轮流应门；她喜欢施予甚于索取。他用一颗颗用纸包好的太妃糖，换取孩子们的调皮话或童谣。不过，面对那些被这个仿佛与他们同龄的男人吓得羞怯的孩子，他也不强求。

在所有这些临时乞丐中，最令人惊讶、最具原创性的，无疑是装扮成厄运的命运。

—— 呜——！吓你一跳！……万圣节到了！你要给我糖果吗？一个十岁上下、打扮成坏仙女卡拉波斯（Carabosse）的小女孩问道，伸直胳膊举着一只塑料南瓜。

—— 很抱歉！我只剩薄荷糖了。”Damien 回答，因有点措手不及而困惑。

—— 薄荷？算了！我只收真正的糖果。反正，我已经回家倒空南瓜三次了……喂，你真的喜欢薄荷吗？”她一边继续前进，完成自己珍贵的乞讨，一边问道，并不关心答案。她刚走两步，便转头看向正在看她蹦跳的梦者。“先生，……是你在和我表姐 Bichoune 交往吗？……你是她男朋友吗？”

—— 对，是我。——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当然，我可喜欢薄荷糖了！（他暗自拿法语的“la menthe”（薄荷）与“l’amante”（情人）谐音逗乐。）

—— 那你这么喜欢她就好！再见！小女孩喊了一声，急着弥补刚才空手而归所耽误的几秒钟。她把“喜欢薄荷”误听成了“喜欢情人”。

他没有向孩子回礼。他做不到。因为刚刚穿过他家对面的人行道的是……一位真正的归来者——仿佛幽灵一般。

没有面具，没有化妆，也没有仙女服装，她的缪斯。Nielle 低着头走着，神情悲伤，像一个寻找丢失糖果的孩子。她既困惑又专注于自身，似乎也在沉思。也许是在沉思偶然听见的一小段话。普通，却被诅咒的巧合。

他惊愕得说不出话，傻傻看着她远去，走向 Brouillette 家那条灰色隧道，如同一个运气不好的小女孩，抱怨命运毁掉了她少有的一次来访。

梦病患者也在狂怒。“该死！该死！该死！……三倍该死！”他喊着，用双拳猛烈击打沙发，握得紧到指甲嵌进掌心。他知道会涌现一个与此相似的记忆。在梦的充沛补偿中，它是美妙的；但在事实中，由于梦者自己的轻率行为，它虽然难得，却伤害了两个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