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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绑架案
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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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守护者

大口饮下那液态的精神食粮后,他们又加紧逃亡。河水如糖浆般浓稠,赋予他们抵达五彩群山所需的能量,尤其是那份恩典。于是他们继续朝天堂深处走去,穿越奇幻美妙的国度、草木繁盛的山谷和香气四溢的平原。目之所及,处处赏心悦目;鼻息之间,尽是醉人的芬芳。

每当他们遇见一对和谐相处的半月灵魂,亨利就请玛丽莲牵住他的手。她从未拒绝。这场伪装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他们不引人注目,二是让亨利有机会触碰玛丽莲的灵光。

如今,任何事情都成了他让自己的灵魂轻轻擦过那位心爱人质的灵魂的借口。他甚至谎称拇指尖扎进了一根木刺。玛丽莲似乎也愿意陪他演戏,假装替他拔刺。她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仿佛手中捧着一件无形的瓷器。她的动作温柔得叫人几乎相信伤口真的存在。

有时,亨利还设法令她惊叹,或者逗她发笑,好进一步博取她的欢心。

爱开玩笑的亨利,喜欢在一些树洞里用天堂的小石块搭起因努克石堆。他还照着自己原本的模样堆了一座裸体石像,特地用一块细长的小石头表现那个部位。

他们就这样几乎畅通无阻地来到山区。路上遇见的一对半月灵魂——艾萨克·牛顿和他的伴侣麦金托什夫人——告诉他们,附近有一片禁区。

那里看不出任何“禁止入内”的迹象。禁区周围环绕着一条长长的小路,成群牛只频繁经过,踩出了道道沟痕;那些牛长着柔软而透明的角。正要跨越边界时,他们听见一道低沉如出自洞穴的声音,直接透过意念传来,劝他们原路返回。

—— 回头!快点!

要继续逃亡,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违禁闯入。他们不顾那严厉的警告,走进了禁区。令人惊愕的是,那声音又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这一回,它不是传心术,而是真的传入了他们的耳朵……

—— 既然已经进来了,就踮起脚尖走吧。假虔诚……我说什么呢?!安静的访客,总好过吵吵嚷嚷的偷窥者。

亨利坐立不安,因为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玛丽莲则既困惑又好奇,望着这个古怪的绑架者,等他安慰自己。他们刚刚踏进一片人迹罕至的土地:没有福者,没有半月灵魂,更没有天使。

两人披着无知的斗篷,踏上这片上帝的奇妙领地——尘世天堂。昔日曾有两个人类在此浑浑噩噩地生活。他们没有姓氏,只有两个众所周知的名字,大概是为了保护隐私:夏娃和亚当。(在天堂,出于礼貌,人们把通常的次序颠倒过来。)

出于怀旧,上帝把这座属于时间的花园移植到了永恒之中。那颗著名的苹果正是在这里被咬了一口。虽然面积大得惊人,它在一片原始而辽阔、长满无数红杉的亚马孙雨林中,却又像一盆微小的盆景。

无论是自己的知识还是天堂的传说,都不曾向玛丽莲揭示这片迷失在永恒中的神圣领地。她对此一无所知;心里仅存的一点疑惑,与蓝天中的白云有关。云朵不断移动、聚散,宛如永恒疆域上不停变换的地图。可有一天……她留意到其中一朵云从未改变。纹丝不动。

那声音不再出现。四周一片绝对的宁静,连个活生生的灵魂都没有……亨利几乎不再担心会发生什么不测。死亡已无法吓倒他,永恒却仍能令他恐惧,因为他害怕坠入地狱。

但很快,他也不再多想这些。他吹着口哨登上人类第一座花园中的一处小山坡。随后,他停下脚步,安静下来,朝远方望去。泪水像温柔的瀑布一样,沿着脸颊轻轻滑落。

远处,一轮美得无与伦比的落日装点着天堂的一角。成千上万个太阳如同见证者,又如同共谋者,一起参与这场盛景。眼前这颗照亮天堂的太阳,暂时掩去了其他太阳的光辉。群日轮番上场,在地平线旁玩起了捉迷藏。

这场非凡的奇观无休无止,使亨利想起悬在新生儿小床上方的旋转玩具。无数太阳像旋转木马般起舞,环绕着一团更为宏大的光辉运行,仿佛一场由能量编排的舞蹈。恋人们在群星面前尽情展露爱意。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他们得以直接窥见现实:或是浩瀚宇宙,或只是繁星点点的夜空,全凭那份陶醉。

玛丽莲来到亨利身边。尽管两人立场对立,这对临时凑成的伴侣还是一同凝望着那片奇幻的地平线。

山坡下,一只怪异的动物躲在一棵少了一颗果实的树后,躲得并不高明,正观察着他们。这是一头杂交怪兽,纹丝不动,仿佛一只带着鸭嘴兽基因的巨型企鹅;它的祖辈中似乎有一位曾与一只朱顶雀嬉戏,连举止都受了影响。然而,它的眼神却令人怜爱。

这对奇特的伴侣眼睛瞪得像气球一样大,缓缓转过身来,心里都在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同时始终留神盯着那个怪家伙。

那头怪兽依旧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恍惚,被这片孤绝之地中的来访者催眠住了。

亨利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挺起胸膛,像一只服用了类固醇的孔雀,为了保护自己心中的女神而感到自豪。他尽可能用最具权威感的语气朝怪兽喝道,虽然实际上并不怎么吓人:“呜——呜——”他的叫声活像一只沙哑的猫头鹰。

那怪物继承了鸭嘴兽的喙,开口说话极其困难——几乎无法清晰发音。尽管如此,它还是勉强用一种相对可懂的语言与他们交谈起来。

—— 别害……别怕!你们别躲……不,不是!别惊慌,你们!我都说了些什么?!啪!啪!——它像在调整自己的喙,活像有人重新安放一副松动的局部假牙。

—— 幸好我通晓多种语言!——亨利自夸道。

说完他立刻沉默了,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么愚蠢。更糟的是,他才刚发现:那生物的嘴里竟然什么也没有。没有舌头,没有牙齿,甚至连扁桃体的影子都不存在。

—— 用……用喙说话,真不容……容易。尤其没……没练习过。请等片……片刻!我都说了些什么?!

那怪物显然也因为他们的出现而紧张起来,于是它转过身去,开始做一连串发声练习、咬字练习、面部热身,还有喙部开合时发出的咔哒声。等它再转回来时,发现眼前这两位听众已经笑成了一团。他们被这只其实颇为可爱的生灵努力学习发音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两人像偷吃果酱的小孩子一样,歪着头偷看它,神情顽皮又带着点坏心思。

—— 爱嘲弄人的心灵,不配得到机智的嘲弄。我都说了些什么?!我不会骂你们。不过,你们愿意让我像刚才那样,用心灵感应跟你们说话吗?——这怪兽突然字正腔圆地说道,清晰得令人吃惊。

两人惊得说不出话,又尴尬又羞愧,只能摇摇头,表示不愿意。

—— 上帝亲自允许我来这里歇歇脚,在这天堂一角啄一啄好时光。什么?我当然还在这里值守呢。你们根本不知道,在虚无边上熬永恒,是多么漫长、多么无聊!

—— 上帝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创造了虚无?——亨利和玛丽莲异口同声地追问,活像在进行一场严厉的盘问。

—— 那可不是出于什么动机,而是场乱……我都说了些什么?!是一场巧合!我记不得是哪一天了。总之,有一天他正准备创造点什么,却忽然走神了……脑中空空如也,没创造出任何东西,就这样发明了虚无。怕有生灵在里面迷失,他就把我喊……我都说了些什么?!创造了出来,让我禁止任何人进去。

—— 可如果你身处其中,那就已经不算虚无了,因为那里明明已经有了“某种存在”。你自己不这么觉得吗?——玛丽莲反问,努力在马克西姆叔叔那荒唐的话语里找出一点逻辑。

—— 哎呀!我还真没包……没想到这一点!我都说了些什么?!不管怎么说,虚无太大了,和无穷本身一样无边无际,我在里面根本算不上什么。上帝给我装上了马达……我都说了些什么?!是准许我来他的领地放松放松。能请你们对我最近编的格言发表些意见吗?——马克西姆叔叔问。

玛丽莲最爱听这种格言,自然欣然答应。

亨利却心不在焉地听着马克西姆叔叔念叨他最新编出的格言。事实上,他正在琢磨,这位滔滔不绝的讲述者能怎样帮自己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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