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形势可真不妙。玫瑰风的恶魔中队全都张开犄角，畅通无阻地四处横行，根本没人抵抗。除了这些地狱来客，再没有任何东西飞翔、游泳或行走。连一只蚊子都没有。没有天使，没有圣人。只有那群待在伊甸园里的人……
——嘿！你们听见远处那些残忍的窃笑声了吗？——亨利突然插话，打断了那位格言创造者的教诲。
他把张开的手掌贴在耳后，看向玛丽莲，仿佛在邀请她与自己一同倾听。他们似乎都被那越来越清晰的魔性笑声震住了。
——我听见了不正常的响动……我坚信，我被绑架已经过了这么久，天使们肯定早就接到了警报。可眼下传来的，却是残忍的笑声。——玛丽莲紧张地说。
马克西姆叔叔的脸色阴沉下来，露出失望与愤怒的神情。
——您被绑架了？谁敢干出这种事？——这位杂合生物怒不可遏，却勉强克制住自己。
——是我。——亨利坦然承认。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辩解说，那只是一时失手……判断错误。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遭到一名不胜酒力的神父诅咒；那神父连弥撒用酒都喝不惯，尤其受不了劣酒！
马克西姆叔叔用一只短爪轻轻地一下下摩挲自己的鸟喙，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的事情想清楚。
——亨利先生，我没有资格审判您。您知道吗，我们的造物主热爱艺术，绝不是玩票而已，相信我。我经常有幸欣赏他的杰作，更重要的是从中学习。他既展示原创作品，也创作复制品，而且复制得相当出色。正是通过观看他的作品，我学会了理解，而不是急着下定论。此外，我不像入口处的那些天使，没有被赋予评断别人过错的能力。
——谢谢您的体谅，可您现在打算怎样处置我？——亨利忧心忡忡地问。
马克西姆叔叔正要回答，却被土豆皮打断。后者满心慌乱，四肢着地爬了过来，努力扇动已经软塌塌、黏糊糊的翅膀。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亨利身上。
——图特雷克先生，我们已经拿您毫无办法了。您把我们彻底打败了！地狱大军正在入侵天堂，淹没天堂，控制天堂！真是惨上加惨！！！——土豆皮天使吃力地说着，好不容易才重新站了起来。
幸好，他的翅膀上只沾了少量糖蜜。天使平日更喜欢飞行，这一趟被迫步行几乎把他累垮了。纵然天界所有的疲倦与悲伤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他找到亨利·图特雷克。他以为，这个小个子男人参与了那场充满硫黄气味的阴谋，策划了突袭天堂。
——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亨利好奇地问。
——我在那些因努克石堆人像上认出了您的模样，就沿着它们一路找来了。
——听我说，土豆皮先生，我对您毫无恶意。我来到了这里，并不等于我袭击了天堂。——亨利辩解道，他还以为那些小恶魔正在四处搜捕自己。
——真相是，玫瑰风和他的军队正在整个天堂制造混乱与灾难！大门！……他们是从大门闯进来的！我们失职了！图特雷克先生，该由我们来顶替您受罚才对！该是我们！——天使一面哭泣，一面竭力喘匀气息。
众人都吓得呆若木鸡，连从未有幸自由享受天堂的亨利也不例外。玛丽莲打破沉默，安慰那位受伤的天使。
——这一切是我们所有人的过错。可您怎么伤成这样？别觉得受辱，也别哭。振作起来。——玛丽莲蹲在天使身旁，温柔地鼓励他。她怀着深切的同理心，一面轻轻抚摸天使的头发，一面落泪，泪珠滴在了他的发间。
——痛苦若能减轻一半，就容易走向幸福。——马克西姆叔叔费力编出一句不太成功的格言，想为这悲伤沉重的一刻抹上一点慰藉。
——告诉图特雷克，他不用再溜了。这里就是他的归宿，地狱已经搬到这儿来了。——天使对满怀同情的玛丽莲轻声耳语。
——恕我直言，土豆皮先生，我不配下地狱。即使您说我理应在这片混乱中取暖安家，那是我的应得下场，我也不认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与玛丽莲在一起。——听到了天使那番阴沉耳语的图特雷克诚恳地说。
——我可没有义务做您的姘妇，尤其不愿做上一整个永恒！——玛丽莲冷冷地指出。她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既追求她又绑架她的人，为何如此令人困惑地执迷不悟。
难道正是因为天堂遭到恶魔侵占，才让她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 您不会又要开始这一套了吧。——亨利反驳道。
对事情的直觉理解使亨利显得更聪明了，思路也越发清晰。他知道自己有些事必须证明，还有些过错需要得到宽恕，于是调动全部本领，颇有私心地想要表现一番。
—— 我们去打败他们吧！去消灭那些怪物，那些恶龙！——他大喊着，朝着那些传来不祥声响的方向胡乱指去，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堂吉诃德。
他的这番努力，反倒让那位渐渐恢复力量的天使感到惊讶。土豆皮原本以为，图特雷克要么会试图逃跑，要么会索性攻击他。可事实并非如此。这个男人通过了考验。
——听那些收集餐叉的家伙欢呼得那么起劲，他们肯定很快就要举杯庆祝了。我们正好趁机收拾几个。你们觉得发动一场游击战如何？——这位反英雄提议。
天使渐渐恢复神志，开始仔细端详马克西姆叔叔。那副奇特的模样越看越令他疑惑。
——我们想知道，您是否是从地狱叛逃来的。——天使为了让自己放心，毫不委婉地发问，差点把气氛弄僵。
——天使吃椰子可不会连壳一起啃！我叫马克西姆叔叔。我不懂是什么在积……不对，在激怒你们！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开口就是“我们”，仿佛您是好几个人。你们到底怎么反省自己的过错？是说“我们犯错了……”，还是说“我犯了自以为是的罪过”？
——遇到这种时候，我们会改用第三人称，使用“他”。然后说：“他犯了个小差错……”天使团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免于后悔和内疚。可如今这场悲剧越来越像世界末日，我们终究无法推卸责任。——土豆皮说完别过脸，擦去一滴眼泪。
尽管心里痛苦，形势危急，羽毛也乱得不成样子，天使还是朝那个小个子男人俏皮地眨了眨眼。他想用幽默鼓励亨利那股天真而鲁莽的勇气。
马克西姆叔叔随即兴冲冲地提出一个惊人的主意，简直难以想象。
——我们四个都到我家去避难吧，就在那片敞……不对，是“虚无”之中。
—— 我们！……我们居然不知道，虚无真的存在！我们……我们……——天使结结巴巴地说道。
—— 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时间犹豫吗？我们可没有奇迹可以依赖了！——玛丽莲和亨利几乎异口同声地回应。
——快钻进我这座大磨盘……我说什么呢？！是我的大嘴巴！快！
—— 你的大嘴巴？——其他三人同时惊呼。
——怎么？你们难道觉得我这张嘴还不够大、不够好客吗？我会先让头脑变得一片空白，好接近虚无。你们就跳进我的大嘴。接着，我从屁股最深处开始把自己里外翻转，当然别忘了脚丫……我说什么呢？！是爪子。然后，小心别把自己噎住，我还要把余下的命运……我说什么呢？！是身体，继续翻转，直到鸟喙；鸟喙留到最后再翻。当我化为乌有时，我们便会在虚无的中心重逢。在我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细如微尘的小洞。别担心！即使我把脑袋清空，我还有朋友克拉伦斯（Clarence）。她是住在我脑袋天花板上的小蜘蛛……等我们全都变成无底深渊，她就会在那个小洞上结一张网，免得我吞进汤勺……我说什么呢？！是苍蝇。这就是我称作“齐尔古伊”（zirgouille）的玩意儿！
他们三个都听得入迷，只有亨利还想着捉弄马克西姆叔叔，给他设个圈套。
—— 我明白了。这就像把袜子翻过来，再卷成一团收好。
——我没有胃！我肚子里的一切都英勇……我说什么呢？！都空空如也。空得无边无际。事实上，当我置身虚无之中时，我以自己的存在滋养它；反过来，我也靠它的空无滋养自己。特别是当我像此刻这样，有了显而易见的形体，站在你们面前时。
——太复杂了！……我们到了虚无之中，究竟算在场，还是不在场？——玛丽莲忧心忡忡，急得仿佛连自己的灵魂都要抓破了。
——你们既存在又不存在，却不完全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我们将用嘴唇……我说什么呢？！用梦境彼此沟通！只有梦，才能与虚无相安无事。——马克西姆叔叔竭力以他所能理解的逻辑解释道。
——我们……我们听见他们正迈着大步逼近。我们……我们觉得您的解释既丰富又引人入胜，可我们最想知道的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躲起来！——天使颤声说。
—— 这个天堂的角落似乎暂时还受到保护。但能撑多久？恶魔大军迟早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玛丽莲焦虑地分析道。
回答来得立刻而直接：近处响起了一阵阵刺耳、粗哑的叫喊声。
—— 完了！我们被发现了！——玛丽莲低声惊呼，满心惊恐。
——就是现在！现在我带你们走。你们一进去，我就会从里面把自己翻转过来。快……跳！不用怕！——马克西姆叔叔下令。近在咫尺的喧闹催促着他，那张嘴竟张开到异乎寻常的程度。
这位虚无的守护者、杂合生物，说得一点也不夸张，真是有一张能开能合的硕大嘴巴……众人客气地推让了一番，也免不了害怕和怀疑：难道真要被吞进去？但正如第一个躲进虚无的玛丽莲所说：
—— 只有一张出口之口……Exit to nothing!（通往虚无的出口！）
天使第二个进去了，一边吟诵圣诗，一边仍然低头点头，满怀悔意。最后跳进马克西姆叔叔大嘴的是亨利。他故作勇敢地吹着口哨，想让玛丽莲刮目相看，谁知她早已听不见。随后，马克西姆叔叔开始从里向外翻转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总算逃脱成功。
几秒钟之后，一大群地狱里最卑劣的恶魔冲进了伊甸园，像一伙赏金猎人般四处乱窜。
玫瑰风被手下们簇拥着抬起来，顶着一撮少年般的山羊胡，笑逐颜开、得意地咆哮着。人们常说时间能抹去许多事，可竟能抹到这种地步吗？！他压根没有认出眼前这座伊甸园——他年轻时曾化作一条活灵活现、足以以假乱真的爬虫，在这里逗留过。